第76章 残笺露迹追暗月
“他说那个人跑得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他从后门出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里面有光。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还在动,在爬。他想进去救人,但火已经着了,烧得太快,他进不去。”
“那个人还在动?还在爬?是掌柜的?她还没死?”
“老刘头说那个人在地上爬,往门口爬。但火太大了,他进不去。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去报官,等官差来了,火已经烧大了。”
上官不畏沉默了很久。
掌柜的在火起的时候还活着,在地上爬,往门口爬。
她不是死在着火之前,她是在火中死的。
但她肺里没有烟灰,气管里也没有烟灰。
如果她活着的时候被火烧,她会呼吸,会吸入烟灰。
她的肺是干净的。
这不对。
她站起来,走回停尸房,重新检查掌柜的尸体。
从肺里又取了一次样,用银针探入气管深处,还是没有烟灰。
确实没有烟灰。
但老刘头说她在地上爬,往门口爬。
一个活人在地上爬,不可能不呼吸。
吸了烟就会留下烟灰。
没有烟灰,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不是在火中爬的。
她是在火外爬的。
火从前面烧起来,她从前面往后爬,爬到后门,还没爬出去,火已经封住了后门。
她死在后门口,烟还没来得及灌进气管,火就烧过来了,烧掉了她身上的衣服和皮肤,但气管还在,肺还在,里面没有烟灰。
她重新检查了尸体的位置。
尸体在铺子的中间,靠近后门的位置。
头朝后门,脚朝前。
方向是往后门爬。
后门的方向和她倒地的方向一致。
她确实往门口爬了。
她爬了大约一丈远,从绣架的位置爬到后门附近。
地上有一道拖爬的痕迹,不是血迹,是指甲刮出来的。
她的指甲在青砖上刮出了一道道白印子。
上官不畏检查了她的指甲。
指甲里塞着白色的粉末,是青砖磨下来的。
她在爬,用指甲抠着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指甲被磨秃了,磨出血来,血渗进了青砖的缝隙里,干了,发黑。
上官不畏站起来,看着萧浮云道:“掌柜的是被火烧死的,不是被杀的。”
“那剪刀上的血呢?”
“她的血。”
“谁刺的她?”
“她自己,她自杀。”
“她为什么要自杀?”
“不知道,但她的肺是干净的,气管是干净的,指甲里有青砖粉末,地上有爬痕。她是活着的,爬了很远。如果她已经被杀了,不可能爬这么远,除非她没死。剪刀刺进去,没刺中心脏,她没死。火起来了,她爬,想爬出去,没爬出去,被火烧死了。”
萧浮云沉默了很久。
“那伙计呢?那个姑娘呢?”
“她们是被烟呛死的。她们在后面的作坊里,火从前面烧起来,她们来不及跑,烟灌进去,呛死了。”
“火是谁放的?”
“放火的人可能就是那个黑衣人。他等掌柜的自杀后,放火烧了铺子。也许是为了掩盖什么证据,也许是为了灭口。”
“掌柜的为什么要自杀?”
“不知道,也许她欠了债,也许她得了绝症,也许她被什么人逼的,要查她的背景,她的人际关系,她的财务状况,她的健康状况。”
萧浮云叫来差役,让他们去查陈掌柜的背景。
差役领命去了。
上官不畏走出停尸房。
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当仵作的人,不能只看尸体,要看活人。
尸体会告诉你死因,活人会告诉你动机。
找到动机,就找到了凶手。
找到凶手,就找到了真相。
她不知道掌柜的为什么要自杀。
为了钱?
为了情?
为了命?
她不知道。
但她会查出来。
上官不畏又回到停尸房,在停尸房里站了很久。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木台上,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是窗外飘进来的,她伸手掸了掸,灰又落下来,飘在空气中,在油灯的光柱里打转。
掌柜的尸体在中间,左边是伙计,右边是那个十六岁的姑娘。
她们三个人,一个死了两次,一个被烟呛死,一个被烟呛死。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把剪刀,那个黑衣人,那个爬行的痕迹,那块绸缎布片,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
她重新走了一遍现场。
从铺子外面走到里面,从门口走到后院,从后院走到前门。
她蹲下来看地上烧焦的痕迹,火是从前门烧起来的,不是从后院,从地上灰烬的厚度可以判断——前门的灰烬比后院的厚三倍,起火点在前门。
前门有什么?
柜台、货架、胭脂。
都是易燃的东西。
火一点就着。
她检查了前门的门板。
门板烧得最严重,已经碳化了,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
门闩是铁的,烧变形了,卡在门板的残骸里。
她捡起门闩,对着光看了看。
门闩上有一道划痕,是新的,金属光泽还在,没有被火烧掉。
说明门闩是在着火之前被划伤的。
不是火烧的,是人划的。
她放下门闩,走到后院。
后门完好,没有被烧到,门板上的漆还在,黑漆漆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门关着,门闩闩着。
她打开门闩,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蹲下来,检查了后门的地面。
地上有脚印,一双成年男子的脚印,尺码很大,约八寸。
脚印的方向是从巷子往里走,不是从铺子里往外走。
脚印的深度前深后浅,说明这个人走得很急,是在跑。
脚印的后跟处有一块凹陷,比正常的深,说明这个人右腿受过伤,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
跛脚。
又是跛脚。
她站起来,把后门关上,闩好。
回到铺子里,她在绣架旁边的地上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胭脂盒,瓷的,白底红花,盖子没了,里面的胭脂烧成了灰。
她把胭脂盒翻过来,看到盒底刻着两个字:“陈记。”
这不是掌柜的铺子吗?
陈记胭脂铺。
掌柜的姓陈,这个胭脂盒是她自己铺子里的,有什么奇怪?
不对,这不是掌柜的铺子里的胭脂盒。
掌柜的铺子叫“陈娘子胭脂铺”,盒底刻的是“陈娘子”三个字,不是“陈记”。
她拿起烧焦的剪刀,和胭脂盒对比了一下。
剪刀的刀柄上也刻着两个字,太模糊了,看不清。
她用银针刮掉上面的焦炭,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第一个字是“张”。
第二个字是“记”。
张记。
不是陈记。
这把剪刀不是掌柜的铺子里的,是从别处带来的。
上官不畏在铺子里翻找其他物证,在一堆烧焦的碎布下面找到了一个钱袋。
钱袋是布做的,烧得只剩下一半,里面的铜钱烧黑了,但还能认出来。
她用银针拨开铜钱,发现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纸烧得只剩下一角,巴掌大,焦黑的边缘卷曲着,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陈娘子,暗月的事你已经知道了,主上说,你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死,一条是替他做事,你选哪条?”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上官不畏拿着那角信纸,在油灯下看了许久。
暗月。
主上。
又是这两个词。
她想起裴勉,想起林远山,想起周昌。
他们都在大牢里,秋后问斩。
但暗月还在。
主上还在。
那个跛脚的黑衣人,从后门跑掉的那个黑衣人,可能就是主上派来的。
掌柜的知道了暗月的事。
主上让她替他做事,她不答应,主上就派人杀了她,然后放火烧了铺子。
伙计和那个姑娘是无辜的,她们只是恰好赶上了。
上官不畏把信纸收好,走出停尸房。
她去大牢找裴勉。
裴勉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最深处,是一间很小的牢房,只能容一个人转身。
他坐在地上的稻草上,靠着墙,闭着眼睛。
他的头发散着,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上官不畏蹲下来,隔着木栅栏看着裴勉。
裴勉没有睁眼。
“裴勉,陈娘子胭脂铺的掌柜,是你们暗月的人吗?”
裴勉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她知道了暗月的秘密,你们要杀她灭口,她不答应替你们做事,你们就杀了她。”
裴勉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在大牢里,但你的人还在外面,那个跛脚的黑衣人,是你的手下,他杀了陈娘子,放火烧了铺子,烧死了三个人。”
裴勉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浑浊,眼白上有血丝,像一张破了的纸。
“上官仵作,你查不到我的,你查不到暗月的,你一个人,做不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我查到了你,查到了林远山,查到了周昌,查到了陈娘子,我还会查到更多的人。”
裴勉没有说话。
他又闭上了眼睛。
上官不畏站起来,走出大牢。
她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色的盘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萧浮云从正堂里走向她:“阿畏,陈娘子的案子查清了?”
“查清了。她是被暗月灭口的。她知道暗月的秘密,不肯替暗月做事,主上派人杀了她,放火烧了铺子。”
“证据呢?”
“信。从火场里找到的信,裴勉的口供,跛脚黑衣人的脚印。”
“那伙计和那个姑娘呢?”
“她们是无辜的,她们只是恰好赶上了,暗月要杀的是陈娘子,不是她们,她们不该死。”
萧浮云沉默了很久。
“阿畏,你把陈娘子的案子结了吧,写一份结案报告,交给柳尚书。”
“好。”
上官不畏转身走回停尸房,点了一盏油灯,铺开纸,拿起笔,开始写结案报告。
她写了很久,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写了陈娘子被暗月威胁、不得已自杀、没成、被杀、被放火烧铺,写了伙计和那个姑娘是无辜的,写了跛脚黑衣人的特征,写了暗月还在活动。
写完了,她吹了吹墨迹,把纸折好,塞进案卷里。
她站在木台前,看着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看了很久。
“陈娘子,你的案子查清了,害你的人在大牢里,伙计,姑娘,你们不该死,我替你们讨不回来,杀你们的人还在外面,但我一定会找到他。”
暗月!
定要将你们一网打尽!
她吹灭油灯,走出停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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