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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潜龙有变


第472章  潜龙有变

    雨雾击打在惨白的蛇骨,泛起紫色的雾霭,那面容苍老的道人身形虚幻,一双眸子藏在微凸的眉骨下,刺得人心慌。

    「又————又一个道长?」

    湿冷的雨雾中,那熊皮少年还不觉得如何。

    但是他脚下的搬山灵君,却是瑟瑟发抖!

    哪怕是化为了猖将,他也有著四品的实力,但是此刻,却只觉的一座大山压在自己背上,分毫也不能动弹!

    而暴雨之中,鹤玄真与那头硕大的青驴,却是在恐怖的重力下平静的望向前方。

    「樊前辈。」

    鹤玄真静静看向那樊玉衡的魂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轻轻抖了抖衣衫,道:「前辈是想要我屠妖,还是不屠妖。」

    「那要看你的剑,是对著谁。」

    樊玉衡的声音苍老,带著一抹沙哑。他一步步走下森然的蛇骨,落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嘶」」

    那硕大的青驴发出下意识的威慑声,身上绽开了密密麻麻的血口那是驴皮下的鳞片炸开!

    面前儿这个鬼魂,好似是一头行走人间的凶兽,骇得它应激般荡起灵气!

    此刻,它的眸子化为了青蓝,脖颈处的鳞片泛起了淡淡的雷光,勾连起周围的暴雨,使得整片空气中泛起银色的流萤。那额头上,一根独角缓缓刺破一层驴皮,露出了青色的鳞甲。

    它高耸而起的脖颈到地面,至少有一丈的高度。此刻浑身雷意湛湛,端是雄伟非凡!

    樊玉衡眸子看向青驴,赞道:「好一头雷兽!」

    「只是,樊某道心所至,此生除了仰观青山,众生皆平视。」

    轰!!

    一股难以想像的重力凭空生成!朝著青驴所在的方寸之地,悍然砸落!

    以青驴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暴雨骤然定格!  

    噗噗噗!

    下一刻,雨滴瞬间被压扁、碾碎,炸裂成亿万颗更细微的扁平水沫!紧接著,这股凝实到极致的压力猛然扩散,将那些水沫狠狠炸向四面八方,如同千万颗细小锐利的冰刺!

    在樊玉衡的身后,一尊磅礴巍峨,半透明的山岳虚影,缓缓浮现。

    它并非真实,却带著镇压大地的厚重感,仅仅是存在,就让周围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此刻,这座山岳虚影,朝著那头青驴所在的方向,微微倾斜了一角。

    仅仅是一角,那凝如山岳的无匹压力,便轰然加身!青驴四蹄之下的泥泞大地,肉眼可见地凹陷沉降!

    樊玉衡依旧站在原地,虚幻的袍袖都未曾拂动。

    搬山灵君骇然色变,直接「噗呲」一声消散,以猖将之身遁入阴间!

    自己那刚刚几欲被压死的重量,竟然还算不得那山岳边角!若是此刻倾斜的角度是自己,怕是直接便被压得魂飞魄散!

    好道人!好道人!

    这斗法不到天人境,怕是擦著便死!

    「啊!

    「」

    搬山灵君遁入阴司,却叫那少年一脚踩在了泥泞之中,被鹤玄真大袖一拂,落在了后面。

    咔嚓!

    而那青驴的四肢崩裂开血色,驴皮下断裂出一片片沾著青鳞的黄色毛发。但它依然挺直了四肢。

    鹤鸣山的虚影再度歪斜。

    「嘶—吼!」

    那青驴全身雷意被压回了体内,却兀自抗衡著那恐怖重量!雷光像是银色的涂料,一点点的爬上鳞片——

    「前辈火气大了。」

    话音落时,鹤玄真伸出一指,轻轻点向面前的虚空。

    「盗行舍。」

    嗡!

    那指尖所触之处,仿佛敲在了一面无形巨钟之上!以他指尖为圆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骤然炸开!

    他周身衣袍如灌满长风,猛地向上翻卷,烈烈狂舞,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那袍袖鼓荡如帆,仿佛随时会将他带离地面。

    鹤玄真手腕猝然一拧!

    咔—

    那骨节发出轻微的震响。原本下点的指尖,化为手掌向上的擎天之势!

    道袍之下,他整条手臂筋肉绷紧贲起!狰狞的筋脉如老树虬根般暴凸游走,更有一道金红色的炽烈气血,自肩头轰然奔下,沿著小臂的脉络筋骨怒肆奔腾!

    「起!」

    一声低喝,从他喉间迸出。

    那山脉倾斜的态势,猛地一滞!鹤鸣山的倾斜,竟被他生生抬正!

    鹤玄真气血如腾云,暴雨砸落在他周身三尺,便被蒸腾为汹涌白汽,与金红气血交织。

    樊玉衡在看到那手臂上的金红色后,若有所思,没有再去操纵山岳。

    哒!

    下一刻,鹤玄真跃下驴子,拍了拍它的下巴,骂道:「倒是学了你主人一身倔性,且去一旁趴下!」

    「~」

    青驴甩了甩尾巴,身上炸鳞滴答的血水好似小蛇一般爬回了伤口,走向了一旁的少年。

    「好一个因果道法,掳掠因果为己用,确是有龙虎山的霸道。」

    樊玉衡看著鹤玄真,一双眸子好似长枪一般,直直刺向人的心头,叫人心底皮开肉绽。

    「前辈说笑了。

    鹤玄真恭敬拱手,道:「我从小修行,师傅教我的,只是顺从两字。」

    「哦?」

    鹤玄真声音清朗,像是与朋友闲谈:「我小时候问师傅,当顺从什么?」

    「师傅说,顺从天地大势,顺从世间无常,顺从道天礼法。」

    「我都一一照做。因为我的才气并不强,龙虎山玄字辈的道人里,我最不起眼。」

    「但师傅看著我总摇头。我下山收道税总是最少,修行总是最慢,也总是最自不量力。每每下山,非得与那些投了道门的毛神大打出手。」

    「师傅让我走,让我去看。我走过很多地方,我看著他们笑眯眯的让百姓家破人亡,我看著他们编排命数,叫有用的恶人飞黄腾达,让老实的好人做那几世猪狗。」

    「那祖师画像下日日供奉,高高挂起,我低著头,不敢看。」

    鹤玄真抬起手,身上血气推动这一股道韵升腾!

    那是他一指时,盗来的青山道!他一指盗去了部分青山重量,这才能单臂扶正山岳!

    此刻,他吞吐出道韵一压一轰隆!!

    山岳之力好似一面倾塌的巨掌,轰然压塌了那一段城墙!

    巨大的蛇骨与墙砖崩裂,在暴雨中掀起了一股潮湿的,混杂著骨血的泥浪!

    这股巨力将那夯土与骨架掀翻,露出后面城池中,好似鬼蜮的画面:

    入目尽是一片残肢断臂。

    百姓的尸骸随处可见,男女老少被切得整齐,散落在了整座城池的每一处街巷中。

    那城池中央,更有一大团好似小山般隆起的焦黑。那是被聚集起来的凡人,来不及做出反应与逃离,瞬间被焚烧殆尽。

    道门符箓的焦糊掩盖了尸臭,在暴雨里经久不散。

    鹤玄真越过樊玉衡的魂体,走向了坍塌的城墙。他弯腰将一颗埋在泥泞的孩子脑袋提起,那脖颈处的伤口整洁,还散发出淡淡的剑意。

    那剑气中正大气,一瞧便是煌煌正道。

    鹤玄真将那头颅放在了一旁的尸体怀中,直起身,看向城池中的惨状,道:「前辈,你的道太傲了。」

    「世间苦难当头,终南山,千年来从来没有想过顺势而行。你,你们,从头到尾想的都是顺心而动,敢怒敢言。」

    「一座山,九代人,压得天下才盛者中道崩殂,杀得登天飞升者藏头露尾。」

    「你只会仰观青山,却不能俯下身子,去看轻,看贱自己。」

    鹤玄真幽然道:「我少年时,也是一样。只是没有您那本事。」

    「所以师傅对我痛心疾首。」

    「他怪我不能顺势而为,也怪我不能忍心里沾尘。只会因那毛神贪的一点雀鼠税儿,便大打出手,惹得税不成人遭怨。」

    「我觉得师傅说的不对。」

    鹤玄真身上被紫雨浸透,在雨雾中好似一只湿漉漉的鸟儿。

    他的声音好似带著一丝自嘲,道:「因为那时,我虽修行不佳,却凭著一口心气,悟出了道法·盗行舍。」

    「我觉得我的路,没有错。」

    「直到,我偶然回到了当初我降了毛神,规正税赋的那个村子。」

    「却见遍地枯骨,一群人捧著两具尸体割肉而羹。」

    「我以为是撞见了灭村的盗匪,提剑便要砍杀,却见一老翁纳头便拜,叫出了我的名号。」

    一边说著,鹤玄真走在街巷中,将那泥泞里的尸体,一具具扶起,安置在了屋舍旁边。

    他的声音平静,回荡在这片焦臭的尸堆。

    「我这才知道,我倒查了那守村毛神七年的贪墨。新来的毛神却是摊牌了任务,要补上这个亏空。」

    「七年的亏空,一朝补齐。只一个冬天,便饿死了三成人。春耕时,人丁不足,那毛神生怕秋日收不上粮食,直接将种子劫走,归山去了。」

    「无粮无财,家徒四壁。第二个秋冬,村里便死了个七七八八。」

    「我闻言恼怒,便要提剑斩了那毛神。却是骇得老翁哀哭,求我给村里一条活路。」

    「我再一抬头,却见那些跪下的百姓,看我的眼里是刻骨铭心的恨。」

    「是了,那毛神不过是叫他们日子清贫了些。而我,是害得他们亲人饿死,两年不得活命的凶神。」

    「当时我才察觉,我把自己看得太高,像是那山上的祖师像,高高挂起。」

    鹤玄真转过身来,看向樊玉衡,拱手道:「敢问道长,又把自己挂在了何处?」

    「是在青山之上吗?」

    「高高挂起又何妨。」

    樊玉衡虽是苍老,却身影挺直,他虚幻的道袍在冷风中摇曳,声音淡然铿锵。

    「你那行径不是因为挂起东墙,而是你看不见。你只是看见了善恶分明,却看不见黎庶死活。」

    「青山虽高,但遍地冷暖。」

    「前辈说的是了。」

    鹤玄真点头,道:「所以,现在我将自己看清,看贱了,折算成价码,卖给仙人。」

    「只河来郡地龙翻身,十七万百姓性命,便换来了正一品上清大洞经箓。」

    「前日,我那二师父一颗龙头,便赚得了天人之身。」

    「现在,我若是还想救人,只消一道法旨。」

    「顺势之身,三宗七门,七十二路毛神,哪个见我不得叩首,跪称真人?」

    鹤玄真看向樊玉衡,道:「前辈觉得如何?」

    樊玉衡摇头道:「顺势不得由己,为善难成。」

    「哈哈哈哈!」

    鹤玄真突然朗笑,身上长剑晃悠的簌簌作响,指著樊玉衡道:「前辈啊前辈,您这点气魄都没有,这点忍耐都不行,还修什么道呢?」

    「说来说去,不过是不愿伏低做小,高高挂在山上,对著那天上仙人一发泄几世怨怼。」

    「前辈啊,这飞升之道,谁不是鱼游沸釜?」

    「莫要以为就你剑术高,就你道法强,就你是天才!就能—杀得天下人胆寒!」

    「我那小师弟若不身借春雷,他要飞升你,拦不住。」

    鹤玄真此刻抬手,取出了一沓泛著灵光的符箓,在周围屋舍一张张贴上。

    两人静默。

    许久,鹤玄真的声音如长河入海,复归平静:「前辈,我那二师傅,只是个有龙形而没龙心的老人家。」

    「我看得出,它不想死,只是它知道必死,得在我这个弟子面前,留点儿脸面。」

    「而你,是真龙。」

    「有终南山立于天地,骇的天上人吃个千年的亏空。」

    「但这天下,也有我那姜师弟这般潜龙。」

    「做那顺势之人,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伏低做小,与蝼蚁为伍。住泥泞之穴,食肮脏之物,以图安身。待到条件具备时,上天为龙,飞腾万里,戏九司雷落,赦天下妖魔!」

    噗呲~!

    鹤玄真贴好的符箓燃起,如火蛇般侵吞屋舍,火葬尸骸。

    他的目光看来,温声道:「前辈,若是飞腾万里,可成大事者,是真龙,还是潜龙?」

    闻言,樊玉衡久久不语,他缓缓闭目,道:「你去何处?」

    「南下。」

    樊玉衡点头,睁目走向鹤玄真,目光中竟带著一丝怜悯,道:「我终南山,不是真龙。」

    「」只是一座青山,遮掩一番泥泞之穴,请潜龙暂居而已。」

    鹤玄真瞳孔一缩。

    此刻,樊玉衡站在了他的身侧,两人交叠,白发与黑发在空中零散,如青山苍松。

    「鹤玄真,天上仙与世间人,皆看低了你。」

    熊!

    符火愈发汹涌,滔天而起。

    鹤玄真不语,拱手转身,大步走出。

    他抓著缰绳突然一笑,一拍那青驴脑袋道:「犟种,走!」

    「且去成仙!」

    风雨愈大,一人一驴拖著一少年,渐行渐远。

    樊玉衡目送良久,两人都知天上人可推演知天下事,一番机锋辩驳,却是相知本心。

    「好一条潜龙。」

    暴雨喧嚣,没尽喃呢。

    樊玉衡转身,迳自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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