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赎罪
枪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极度的恐惧中崩溃了，用碎玻璃割开了自己的手腕，鲜血流在地上，很快就冻成了冰。
优子想要阻止，可她也又冷又饿，几乎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也要死了吗？
优子觉得身体越来越轻，眼皮却越来越沉，眼前的白光仿佛指引着天国的方向。
这样死掉，就会在天蝗的荣光下升进天国的吧？
优子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听到防空洞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拉动枪栓的声音。
几个穿着灰布军装、戴着棉帽子的中国军人，端着枪站在了门口。
优子闭上了眼睛。
她已经没有力气发抖了，脑海中浮现出日军军官给她们描述的那些关于中国人报复的恐怖画面，静静等待着刺刀扎进胸膛的剧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
有人说了句她根本听不懂的话，所有军人便放下了枪。
紧接着，优子感觉到一件又厚又沉、还带着热乎乎的体温和汗味的棉大衣，轻轻地裹在了她那已经冻得僵硬的身体上。
她惊恐地睁开眼睛。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国战士，正半蹲在她面前。
他刻意将脸扭到旁边，没有去看优子裸露在外的皮肤，只是用那双长满粗糙老茧的大手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来。
“不要怕，我们是八路军！”带着浓重口音的生硬的日语在防空洞里响起，“我们优待俘虏，也不杀平民！”
活下来了。
温热的白水顺着喉咙滚进肚子里，优子没来由地就把日军军官说的那些话抛到了脑后，顺从地跟着这些战士们走出了防空洞。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她们住在战俘管理所里。
八路军给了她们热乎饭和干净的衣服，还派军医治好了她们身上的冻疮和性病，还教她们学说中国话。
没有人审问她们，也没有人强迫她们服苦役。
她们只要做好力所能及的事情，努力让自己活下去，不给管理所添乱就好。
优子和同伴们依旧沉默着，只是优子发现，同伴们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随着战局推进，前线的医护人员开始出现缺口。
因为优子和一部分女战俘在来中国前受过一些基础的护理培训，管理所的指导员征求她们的意见，是否愿意去后方医院帮忙。
想起那天给她披衣服的高大士兵，优子犹豫了片刻，主动站了出来。
可在那里，她并没有看到多少在战场上受伤的中国军人，反而遇见了大量被紧急送来的百姓。
“快！这是刚从鬼子543支队秘密基地里解救出来的幸存者！准备急救！”
优子帮忙推着平车，小跑着把那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老人送进了急救帐篷。
当医生剪开老人左腿上的绑带时，优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条左腿几乎已经黑透了，森白的骨头隐隐约约地支着，而那条右腿却还是好好的。
这是日军用来做冻伤对比实验的结果。
而在另一个病房里，几个中国小孩浑身长满了溃烂的毒疮，哀嚎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医院。
军医愤怒地告诉她，这是因为日军在撤退时，往附近村庄的水井里投放了炭疽杆菌。
还有被毒气弹烧坏了呼吸道，喘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妇女。
被刺刀挑破了肚子，肠子流了满地的农夫……
在医院的日子里，优子每天都会接触到这些因为日军的暴行而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平民。
每看到一个受害者，优子心中的负罪感就加重一分。
后来有天晚上，医院的操场上架起了大喇叭，里面传出来自延安的声音。
听着那一长串罪证，回想起自己在医院里每天目睹的那些血淋淋的惨状，优子独自一人跑到医院后山的树林里，疯狂地呕吐起来，连苦水都吐干了。
她的世界，彻底变样了。
什么哥哥上战场的荣耀，天蝗的神圣，帝国的荣光……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竟然全是建立在这种反人类的屠杀之上的谎言！
而她自己，也曾经是这台杀人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是坑害这些无辜百姓的帮凶！
那天晚上，优子再也无法闭上眼睛。
因为只要一闭眼，病床上那些溃烂的肢体和痛苦的哀嚎，就会再次浮现在她的面前。
她趁着夜色，撕开床单结成了一根绳套，走到后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下，踩着石头，将头伸进了绳套里。
她这种肮脏的帮凶，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
“砰！”
清脆的枪响过后，树枝上的绳子瞬间绷断。
优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
“可耻！”
一双黑色的皮靴停在了她的面前。
优子抬起头，看到战俘营的那位女指导员，正冷冷地看着她，手里的枪还在冒烟。
“你以为死就能洗清你身上的罪孽吗？”女指导员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自杀，不过是最便宜的解脱而已。”
“你们的天蝗用谎言把你们变成了炮灰和帮凶，你现在就用死来逃避自己不敢面对的真相？”
女指导员一把揪住优子的衣领，将她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如果你们真的觉得羞愧，真的想赎罪，那就给我好好地活下去！”
“用你的手去救治那些被你们的军队伤害过的人！”
“然后回到你们的日本去，把你们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真相，讲给那些还被蒙在鼓里的日本人！”
“用你们的行动，去铲除那个把你们变成鬼的军国主义体制！这，才是真正的赎罪！”
优子一边说着话，一边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黄铜胸牌捡起来，放回了母亲的手里。
佐藤有希紧紧拉住优子的手，生怕她会再次消失一样：“优子，你还会走吗？”
“不走了。”优子缓缓摇了摇头，“我会留在村子里，帮大家治病。”
已经加入了日共的优子，要治的不只是村民们身体上的病痛。
那些军国主义的余毒，也需要一并连根拔起。
她要赎罪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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