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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青衣儒生,一人即是一国


阳城事了,大姐徐脂虎在卢家乃至整个江南道的地位可谓是稳如泰山,再也无人敢给她半点脸色看。

徐凤年这块压在心底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在卢家舒舒服服地休整了数日后,游历小队再次启程,离开了这座被李白一首诗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江南名城,继续向着未知的江湖进发。

这一日,天色微阴。

马车行至一处不知名的江边渡口。

江南的水乡风貌在这里尽显无遗。

江面宽阔,水波浩渺,两岸青山如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烟雨薄雾之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

“吁——”

老黄一拉缰绳,将那辆虽然破旧但十分结实的马车停在了江边的一棵老柳树下。

“少爷,李公子,前面没路了,得等渡船过江。”

老黄拿下头上的破草帽,扇了扇风,咧嘴笑道。

徐凤年翻身下马,走到江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他看着这烟波浩渺的江面,心情大好:“这江南的风景确实不错,就是这水汽太重,黏糊糊的。”

姜泥也从马车里跳了下来。她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普通的铁剑,跑到江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一丝不苟地开始比划起李白教她的基础剑招。

自从那日在芦苇荡里见识了李白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后,这个原本对练武极其排斥的西楚亡国公主,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只要一有空闲,她就会拔出剑来练习,哪怕累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下。

李白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慵懒模样。

他躺在马车宽阔的顶棚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柳条。

腰间那个青玉酒葫芦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酒香。

周遭的一切,显得如此宁静,如此祥和。

然而。

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不知何时起,江面上吹来的风,停了。

不仅是风停了,就连那原本因为江水奔腾而发出的“哗啦啦”的水流声,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整个渡口,方圆数里之内,陷入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死寂。

这种死寂,不同于夜深人静时的安宁,而是一种仿佛连空间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凝固的压抑。

原本在江面上盘旋觅食的几只白鹭,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天敌气息,发出一声惊恐的哀鸣,拼命振动翅膀,头也不回地逃向了远方的山林。

“嗯?”

正背对着江面喝水的徐凤年,突然感觉后颈处的汗毛一根根倒竖了起来。

那种在北凉军营里培养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老魏,有杀气吗?”

徐凤年低声问道。

坐在车辕上打盹的魏叔阳猛地睁开眼睛,他双手迅速结了一个道家法印,闭目感应了片刻,随即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

“世子……没有杀气。什么都没有。”

“没有杀气?”

徐凤年眉头紧锁,“那这见鬼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

躺在车顶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李白,突然吐掉了嘴里的柳条。

他没有坐起身,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了一下身旁的青莲剑鞘。

“铮——”

剑鞘内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仿佛是在回应主人的某种感应。

“是没有杀气。”

李白的声音懒洋洋地飘了下来,却带着一种看透世间万物的通透与锐利,

“因为来的人,修的不是杀人技,而是治国平天下的规矩。”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穿透了江面上渐渐升起的浓雾,直视着江心的某个方向。

“好强的浩然正气!”

李白微微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罕见的认真,“这股子酸腐味,比阳城那一城的读书人加起来还要重上一百倍。有点意思。”

随着李白的话音落下。

江面上的浓雾,突然像是一道被利刃劈开的帷幕,向着两侧缓缓退散。

在那茫茫江水之中。

一叶扁舟,破雾而出。

那是一艘极其简陋的小木船,没有风帆,也没有人在船尾摇橹撑篙。

更诡异的是,此时的江水明明是自西向东奔流不息,水流湍急。

但这叶没有动力的扁舟,竟然在这湍急的江水中……逆流而上!

而且速度极快!

船首劈开江水,竟然连一丝浪花都没有激起,水面平滑如镜,仿佛这江水都在主动为它让路。

小舟的船头,负手伫立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青色儒衫的中年男子。

他身材修长,面容儒雅清癯,鬓角染着几缕风霜留下的白发。

他没有佩刀,也没有带剑,身上没有任何兵器,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配饰都没有。

他就像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又像是一个在江边寻古探幽的文人墨客。

但他站在那里,哪怕只是一叶随着江水起伏的孤舟,却给人一种岳峙渊渟、不可撼动的巍峨之感。

他一个人,就仿佛填满了这整条广陵江。

一人,即是一国!

这是徐凤年在看到这个青衣儒生的第一眼时,脑海中蹦出的唯一念头。

太强了。

那种强,不是王仙芝那种霸绝天下的武力压制,也不是陈芝豹那种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而是一种“天地皆同力”、“我言即是法”的无上大势!

随着小舟不断靠近渡口,那股无形的大势也如潮水般涌上岸来。

隐藏在渡口四周、负责暗中保护徐凤年的几十名北凉凤字营精锐死士,甚至连现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气墙狠狠地撞在身上,一个个被迫从隐蔽处跌落出来,连退数十步,连手中的弩箭都无法举起。

“嗒。”

小舟靠岸。

青衣儒生脚尖轻轻一点船头,身形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了渡口的青石板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有惊起半分。

他登岸后,并没有去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北凉死士,也没有去看如临大敌拔刀在手的徐凤年。

他甚至连车顶上那个散发着惊人剑意的李白,都仅仅只是用余光扫过。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死死地锁定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就是站在江边青石上、还保持着练剑姿势的姜泥。

青衣儒生看着那个穿着粗布衣裳、脸上还沾着汗水和泥土的少女,那双原本深邃如海、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突然涌现出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看到故国血脉尚存的狂喜与激动。

有身为臣子未能尽到保护之责的深深愧疚。

更有着一种如同长辈看着自家流落在外的孩子受尽苦难的、深切的怜惜与心痛。

他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就这一步,周围那凝固的空气仿佛都要沸腾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儒衫,郑重其事地理了理衣冠。

然后。

这位被天下人尊称为“收官无敌”、足以让离阳皇室夜不能寐的西楚旧臣、当代儒圣——曹长卿。

对着那个在北凉王府当了多年丫鬟的少女,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双手作揖,行了一个最古老、最繁琐、也最恭敬的西楚君臣之礼。

“公主……”

曹长卿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明明没有提高音量,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天地的死寂,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直击姜泥的灵魂深处。

“臣曹长卿,来接您回家了。”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在姜泥的耳边炸响。

公主。

回家。

这两个词,像是两把生锈的铁钩,狠狠地勾出了她藏在心底最深处、那些已经被她刻意遗忘、结满了血痂的记忆。

西楚皇宫的熊熊大火,父皇母后绝望的眼神,还有那个将她强行带离故土、让她沦为阶下囚的北凉铁骑……

姜泥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秋风中的落叶。

“当啷!”

她手中那把刚刚还在认真挥舞的铁剑,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我……我不是……我……”

姜泥语无伦次地向后退去,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慌乱,就像是一只被猎人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小兽。

就在这时。

一个宽阔而坚实的背影,突然挡在了她的面前,彻底隔绝了曹长卿那如大山般的注视。

“呛啷!”

一声清脆的拔刀声响起。

徐凤年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那一身黑色的劲装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虽然他在曹长卿那股无形的浩然正气压迫下,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额头上更是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让。

徐凤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青衣儒生,那一双桃花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凶悍与决绝。

“你是谁?”

徐凤年厉声喝道,声音中带着护犊子般的凶狠,

“想带走她,先问过我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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