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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梦境


一阵失重般的眩晕,苍淼在一片强光中闭上双眼。

        那是日光。天亮了,仿佛一直亮着,仿佛有天神用手指给夜晚开了灯。

        水产街还是那条街,路牌位置和上面的字体都一模一样,只是牌子后面飘满浮云的灰沉夜幕变做了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

        空无一人的长街忽然挤满了人。许多人。各式各样的人。有带着草帽的大爷悠闲的遛弯,也有充满活力的少年站着蹬车掠过,有带着小孩的家庭,有挽臂同行的年轻情侣,有背着书包要去上学的孩子,和拖着小推车去买菜的旅人。他们从苍淼的身边(偶尔也从中间)经过,仿佛她不存在,仿佛这个世界上没什么能打搅他们的生活。

        这里是同一条街。却不是同一时间的水产街。

        前方有个丁字路口,挂着块大招牌,那是海鲜市场的入口。在它倒闭之前。

        海鲜市场的入口站了两个人,各自扶着个半人高的牌子,在那里喊话:

        “灵魂体是一场骗局。他们想让我们相信有超自然的力量造成了人们的死,这样便能推卸他们在医疗和社保上的不足……”

        “停止殚灵项目!敌不犯我我不犯敌。人不可挑战自然之秩序……”

        若放在往日,这两种立场本是势不两立,今日站得这么近,只是临时统一了战线。

        不过这来往经过的人要么是附近居民,要么是来买海鲜的,都有事要忙,没兴趣也没空闲多停留几分钟留意他们的喊话。

        “妈的,为什么来这破贫民窟啊,谁选的地儿?”一个举牌子的人边擦汗边说。

        “还不是因为庄婷要来?我看,谁来了都是白来。瞧瞧这附近住的都是什么人?穷人!穷人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还有空关心旁的有的没的?”

        推着小推车的老奶奶从对话的二人中间借过。掀起帘子的一瞬间,里面传出一阵阵吆喝叫卖声。举牌子的两人一齐叹了口气。

        “别说庄婷了,我连卖带鱼都喊不过。”

        他们说着话的时候,水产街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形态怪异的车开了过来。这辆车像是为游行准备的,车顶上站了四个人。其中一人穿着一身醒目的粉色,遥遥地朝发觉到这异象的人们挥手,长发在风中自由飘荡着。

        再旁边,是一个身着白衣、系着彩虹腰带的神采奕奕的女子。

        她头发像男生一样短,轻薄的中分,不过耳,露出一张五官不算好看却有棱有角的脸。烈日炎炎,她因骨骼形状而极窄的下巴上挂着丝丝汗水。

        她正低头阅读着手中的演讲稿,要把它吞到肚子里似的那般认真,一边将有些往下滑的眼镜往细细的鼻梁上推了推,一边对旁边的另一人道:“青青,给我支笔。”

        她右边的女子立即送了一支笔过去:“诶,到地方了,别改了。”

        “嗯。”白衣女子又扶了扶眼镜。

        在这醒目的三个人背后,还坐着另外一个男子,将自己放进了阴影中遮蔽烈日,默默跟着。

        时辰到了,穿粉色的那姑娘忽然将手掌摊开,放到那位白衣人身前。后者立刻会意。

        白衣女子将眼镜摘了下来,交给朋友保管。她再抬头时,眼前已没有了人群,只有一片彩色的浮动乱影——很像她家乡后山上的罂粟花海。她再开口讲话时,亦不是在对着人群讲,而是对着罂粟花海。

        直到此时,她面上紧绷的神情才终于又了些许放松。但也只是些许罢了。因为她是庄婷。人们传说,庄婷连睡觉的时候都很严肃,连睡觉的时候都在思考。

        当白衣女子开口之时,有不少过路人的注意力被牵动了,倒也不是为着她演讲的内容——宣传并鼓励人们了解和支持殚灵项目,以及对灵魂体这一物种的科普——而是因为她本人实在是名声在外。

        “那是庄婷?真的是,真的是!”

        “灵魂体研究专家啊,传闻她是最早入凌云之人。”

        “头一个入凌云的不是……唉,反正她是打开跻天门的人不错了!”

        “这人怎么对附诘如此了解?还能开启跻天门。还是不是正常人嘞?实在是难以想象啊……”

        这时,苍淼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站住!”

        一回头,刚好一个年轻女孩的发丝擦着她的眼睛掠了过去,而转头看去的方向,只剩下一个气喘吁吁的狱警大喝着:“花明蕊——”

        围观的人有的也注意到了这边,惊呼道:“劳改所的人跑——”

        他们话还没喊完,花明蕊已经钻进人群没影了。

        花明蕊跑出来时身上还穿着劳改所的灰色制服,而她在人群中几经冲撞,终于到达了约定的地方。她拍了拍一个人的肩。“杜华年!”

        年轻的杜华年举起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外套。“你真的不应该——”

        花明蕊穿上那件外套,立刻就隐匿于人群之中了:“我回头请你吃寿司!”

        此刻的她还很年轻,只有十七岁,身上还没有苍淼所知的那个红衣总帅般的气场,与这人群里另百个花季少女无大异处。

        “你哪里请得起寿司……”杜华年嘟囔着,一边摇头一边往相反方向走去了,去往轻轨站的方向。

        花明蕊所前进的方向,却是正迎着那辆游行的车。

        一片波澜澎湃的罂粟花海上,有个声音铿锵而高昂。过路的人纷纷驻足,哪怕不是为了她讲的内容,却抵不住自心底油然而生几分敬意——那个站在车顶上宣讲的人,面对一群粗野市井小民,却讲得比大学讲堂里打着领带的教授还要卖力,仿佛在她的眼里,他们每个人仓皇劳碌的身影都具有深刻意义。人们纷纷传话着:她是庄婷,她信仰生命与人的意志,她从不看低任何人。她比古人更像君子。

        “行了,走吧。”围观人群中有个声音说,旁边亦立即有人应和。

        庄婷的卖力宣讲固然动人,可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看了一场免费的露天戏剧罢了,不会费脑子深究的,过几个时辰也就忘了。

        花明蕊正是在这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庄……庄前辈!”她扯着嗓子喊道,可是附近有那么多人,又有那么高的人声,庄婷无论如何也无法从中辨识到她,一个素昧平生之人。于是她静静等待着,静静聆听着,旁人听热闹,她却听门道……

        庄婷正道:“或许你们已经听闻了那个不幸的消息。这周末的时候,单岛的一位殚灵人元北辰前辈在任务中殉职而亡。”

        人群喊道:“他是怎么死的?”

        “是啊,怎么死的?你们这些天上飞的怎么死,又怎么殚灵?什么都不跟我们老百姓说,神神秘秘的。”

        庄婷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她犹豫着。

        身旁的粉色姑娘忽然道:“告诉他们呗。”

        “此乃机密。”庄婷说,“不需要告诉平民,告诉了,徒增口舌之扰、恐慌之忧。”

        “是是是。是这么个理儿。所以岛主不肯宣传。你既然都来了这儿,不就是为了让普通百姓也能了解殚灵之事吗?”

        庄婷显得更加犹豫。

        宣讲的声音忽然断了。还在海鲜市场门前撑着各自的告示牌看热闹的那群人互相道:“哎呀,就说这水产街来了也是白来,还指望在这里找到殚灵事业的同道中人?都拿他们当戏班子看呢。”

        围观群众还在等着庄婷的答复。有一阵子,所有人都没在讲话,喧哗声淡作了天边的絮语。罂粟花海在眼前晃着,呈一片淡淡的鲜红。

        忽然,那片虚晃的花影之中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实体,她高举双手,中气十足地说:“只有英雄的牺牲是不够的!”

        庄婷一愣,下意识去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低头看着演讲稿。

        只有英雄的牺牲是不够的……宇宙本黑暗着,一直如此。只不过有一小群人擎着一盏或两盏灯。我们之所以会有白天,之所以依然在每天早晨醒来,是因为还有这样的人。我们要拿起他们的灯。

        人群里的黑衣人说的却是另一个版本:“我们必须自己苏醒,不要忘记还有黎明!在黎明之前、世人酣睡之际,要有人举起他们的灯。”

        一旁被唤作青青的女子探头过来:“嘿,你没把这篇稿子发在网上过吧?”

        庄婷茫然摇头。

        黑衣人影上前两步。庄婷没眼镜,依旧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却能辨认出她向自己伸出了一只手,恭敬地道:“您好。”

        庄婷先配合着握了手:“抱歉,我们认识吗?”

        游行的车尴尴尬尬地停在马路中央,周围的人群流动性一直很高,多是顺路经过水产街,此时走得走散得散。

        花明蕊清了清嗓子,才想说什么。

        轰隆一声震鸣,引得众人仰目四望。晴空万里之上,忽然投射下一片巨大的影子,将游行车辆与众人照在其中。黑影急促变大。苍淼一抬头——竟有根比榕树还粗的石柱正向众人倾倒下来。

        人们的尖叫还没被拖成长音,就彻底消匿在石柱落地掀起的惊尘之下了。花明蕊和车上的其他人,都被埋在了石柱之下。

        而在石柱原本应该矗立的位置之后的屋顶上,站着红衣黑靴的花明蕊。花总帅。

        她一手牵着一个吴香,另一手牵着一个白千帆,那画面和不久前从市场经过的带娃买菜的妈妈如出一辙,区别大概是,吴香和白千帆看起来过于惊恐了。

        花明蕊忽然松开那两个小辈,从六层高的楼顶轻轻一点脚,跳落下来。宛如一只夜空中滑翔的夜莺。

        落地后,她仰头对那二人道:“跳下来。这里是催化梦境,跳下去的只是你们的神志,摔不死。”

        白千帆和吴香面面相觑,哪里敢跳。

        “这里的状态不同于现实,哪怕感官上很像。今后你们入凌云亦是如此。快跳!”

        白千帆心一横,往后退了几步开始助跑。跳跃的那一刻,他想象下方不是坚硬的水泥路面,而是叮咚泉水,悬崖对岸明月高悬,澄澈千里。

        他平稳落地后,亦仰头对吴香道:“下来吧,安全的!”

        花明蕊的眼睛扫视着四周,扫过了苍淼。白昼的光芒已经散去了,两边的景物也在逐渐化作粉尘,归于虚无。海鲜市场没了影子,就连那栋理应是灵魂猎手学校的楼,亦随着吴香飞身跃下而消隐无踪了。

        他们站在一片漆黑的,不分上下左右的虚无之中。

        花明蕊皱眉道:“还没结束。”

        她的手扶上胸前挂着的一个怀表样的小表盘,和之前那陌生女孩手里的类似。果然,她看过表盘之后,目光直直落向苍淼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她,却已知晓她的存在了。

        “这是什么?”花明蕊问苍淼。

        两个孩子不知道她在和一个看不到的灵魂体的说话,便以为花明蕊在向他们说话:“啊?您不知道吗?”

        苍淼迷茫地瞧了瞧四周的黑色虚无。“啊?”

        花明蕊听不见她,自然也没期待回答。“刚才那姑娘一道催化梦境只击中了你我二人。我的梦境已经破除了,现在这个是你的。”

        白千帆疑惑极了:“什么梦境?谁的?”

        花明蕊又道:“啊,催化梦境需要根植于人的记忆,可你失忆了。”

        白千帆:???

        吴香:“我觉得我师父好像……没在同咱们说话。”

        突然,白千帆发现了异常,手指着远处某一点大叫:“看那儿!”

        笼罩在四人周围的浓郁虚无,本是一片没有方向、没有规则的黑暗,而白千帆所指之处却隐隐约约出现一些形状的虚影,似乎离得很远,添了距离之感。

        待靠近些,苍淼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场面很陌生,但确确实实是她的记忆。

        花明蕊在一旁毫无感情地指示道:“破除催化梦幻的办法,是要将梦中的自己毁掉。”

        黑暗的尽头是一处楼梯的拐角,一个幼小而瘦弱的男孩蹲在墙角里,身后靠着一扇绿色的防盗铁门。有一个女孩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注意到了他。

        “你怎么了?”苍淼问。

        蹲在地上的男孩抬头,他的额头上竟然有一道狭长的、血迹未干的月牙形伤痕。

        将梦中的自己毁掉?

        “记住,这是你的梦境,一切都并非实体。”花明蕊道,“喏,那边的楼梯扶手就很适合敲晕小孩,要不是必须你来做,我倒也乐意代劳。”

        那梦里的其他人呢?

        苍淼忽然想起那根倒地的石柱下,该是碾碎了多少人。

        有着月牙形伤疤的小孩吱唔一阵,似乎就快要给出回答了。苍淼并不记得他是如何答的,此时忽然涌生起一阵庞大的恐惧,生生扼着早已不再需要呼吸的喉咙。不,她不想听见那男孩的回答,她不想知道,不想记起来——

        一阵尖刺般的情绪将她淹没了,苍淼的身躯先于理智行动起来。她身体里灵魂体的那部分似乎开始觉醒了。同时觉醒的,还有曾经为人的那部分。正在她扯断栏杆、自背后敲晕两个男孩之际,脑海中逐渐浮现出了那尖刺般的情绪之名——愧疚。

        四周的黑暗如同破裂的墙皮般一块块往下掉。虚无变得立体,延展出颜色与形状。清冷的月光窥探着寂寞的长街,只一瞬就躲回云层后面去了。只留下一盏路灯,照亮了水产街那块历经岁月沧桑的路牌。

        他们回来了。

        花明蕊厉声催促两个小辈回寝。那两人并肩走了一路,兴奋地回顾与猜测着一晚的遭遇,能聊一整夜。男寝与女寝不在同一层,他们分开时尚且遗憾着,只不过这一天已经很长了,头一沾枕头便入了梦乡。

        空荡荡的长街上,只剩苍淼一个孤零零的灵魂。她想起来了,那个额头上带着月牙形伤疤的人。元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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