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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鲁班门,湘西赶尸


一个时辰。
  练功房里的石英砂地被踩得一片狼藉。
  两道交错成环的弧形轨迹从墙角一路延伸到兵器架前,又折回来,像被什么野兽反复碾过的领地。
  陈谦靠墙坐着,短打的前襟已经湿透了,贴在胸口上,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他那只蹭破皮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指节还残留着对撞后的余震,微微发着抖。
  钟石坐在对面的长凳上,正拿一块粗布慢慢擦着手背上的汗。
  他右肋下方那块被陈谦打进一拳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你这人,以后还是少接陪练的活。”
  钟石把粗布搭在肩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胛骨。
  陈谦抬起头看他。
  “你要是多接几次,以后就没人敢发陪练任务了。谁也不想花钱挨打。”
  钟石说完自己先笑了。
  陈谦也笑了笑,撑着膝盖站起来,把外袍从兵器架上扯下来披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练功房,沿着甬道往前堂走。
  钟石要去交还练功房的钥匙,陈谦要去领那五点功勋。
  甬道里光线昏暗,壁上的油灯隔了好长一段才有一盏,两个人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快走到前堂的时候,钟石忽然停下来。
  “下次再约。你拳法还差得远,但跟你打,我能练到东西。”
  陈谦点头说好。
  前堂的门还没到,声音先涌了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三五成群的低语和偶尔夹杂的笑骂,是一种压低了却压不住、从每个人嘴里往外挤的嘈杂声。
  陈谦的脚步在甬道口顿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几步。
  大厅里比他上次来时挤了将近一倍的人。
  几个黄字牌的敛尸官围在任务板前,不是在看任务,是在听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同僚说话。
  那人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血腥气,袖口破了一道长口子,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但周围所有人都把头凑了过去。
  角落里几个玄字牌的大佬罕见地聚在一起,没有喝茶也没有翻案卷,只是站着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手里捏着一块已经碎裂的腰牌,攥得很紧。
  陈谦挤过人群,侧着身子从几组正在低声议论的同僚之间穿过去。
  他的听觉辨识自动滤掉了那些重叠的杂音,只留下几段断断续续的话头。
  “从那批逃出来的也就剩一半不到。玄字牌都死了两个。”
  “这次是天监司和咱们一起栽的,人家那边也没好到哪去,折的人不比咱们少。”
  “上头这回是真急了。地字牌的大佬都动了,多少年没出过这种阵仗。”
  陈谦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他在找一个人。
  他在找祁玄。
  上次见祁玄是在这前堂,他全副武装地接了那个玄级中品任务,陈谦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等你平安回来请你喝酒。
  祁玄是他在敛尸房的接引人,带他认的门,教他规矩。
  虽然两人算不得朋友,但这个人对他也算非常友好。
  是那种在你还是一只刚入行什么也不懂的菜鸟时,有人耐心地告诉你该怎么做的人。
  这种虽然算不上什么恩情,但你会记得。
  他没在人群里找到祁玄。
  柜台后面,百里姗正伏在案上飞快地翻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抽烟,紫色纱裙的袖口被墨汁蹭脏了一小块,发髻上那根翡翠簪子歪了半寸,她甚至没顾上扶正。
  名册的纸页在她指尖下哗啦啦地翻过去,每翻一页就用朱笔在上面勾一个名字。
  她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到陈谦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抬头。
  “百里姐姐。”
  陈谦把腰牌搁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我来领上回的陪练酬劳,五功勋。”
  百里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先是愣了一下,像是在想“这人什么时候来的”,然后伸手把他的腰牌接过去,在旁边的玉石阵盘上刷了一下。
  动作很利落,几下就办完了交接,比平时快得多,连那句惯常的调侃都没顾上说。
  陈谦没有走。
  他把腰牌收好,往柜台前又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问道:
  “上次那批刑部尸变的任务,是不是出事了。”
  他不是在问“出了什么事”。
  他已经从周围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大致轮廓。
  他想问祁玄出没出事。
  百里姗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陈谦,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挑逗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被连轴转压榨出来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那批任务,确实是出事了。”
  她把朱笔搁在笔架上,揉了揉眉心。
  “当时调过去的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玄字牌的大人折了两位,黄字牌折了更多。你认识的那个祁玄,他不在阵亡名单里,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回来的人有的还在昏迷,有的被隔离审查,消息都还没汇总上来。听说是在清理尸骸的时候,对面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掏脏案的同党,一群不要命的邪修,专挑天监司和咱们敛尸房的人下手。这不是意外,是报复。”
  陈谦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上次不是派了玄字牌的大佬带队吗,连这样的阵容都没压住?”
  百里姗苦笑了一声。
  “压是压住了那些尸变。但……”
  她从名册下面抽出一份被压得有些褶皱的急报,在陈谦面前展开一角。
  消息很长,字迹潦草,是前线传回来的原始手札,其中有一行被朱砂圈了出来,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
  潜逃。
  “最麻烦的不是那群邪修,是里头有个湘西赶尸的大邪修。那人的手段跟我们平日里收尸不是一个路数,能在短短一炷香之内把刚死的新尸炼成行尸为他所用。那些行尸的战力虽然一般,但他一次能动几十具。问题是他自己成功跑了出去,突围的时候带着伤往北边逃进了莽苍山脉。那片山脉绵延几百里,全是无人区,如果不尽快把他翻出来,等他在山里站稳了脚跟,再想抓就难了。”
  陈谦听到“莽苍山脉”四个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地方他在敛尸房的地理卷宗里见过,确实是片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连官道都没有。
  “所以这次上头直接跨级点将了。”
  百里姗把急报重新折好压在名册下面。
  “地字牌的孔游前辈已经动身了。这位老爷子平时不怎么露面,但他一出手,说明上头是铁了心要收网了。”
  陈谦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他在天录阁翻资料时见过孔游的手札,鲁班门出身,机关术和镇物的造诣极深。
  甚至连杨老都曾在手札里提到过此人,夸他的手艺已有大家风范。
  鲁班门的弟子本身战力或许不如纯粹的武夫,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借地势设局,那片莽苍山脉,正是最适合机关师发挥的战场。
  “人手还没凑齐。”
  百里姗把名册翻到新的一页,眉头又拧了起来。
  “这次上头定的调子很明确,六名玄级,二十名黄级,十五名人级。”
  “说白了,这次行动不是纯粹去围剿那个大邪修的,顺带也是去清理那批刑部尸体留下的后续烂摊子。但凡是那边残留下来的尸骸残块、被污染的水源土壤、还有周边几个村子已经出现异常的牲畜,都要一并处理干净。人级就是去干收尸的活,但这次是在山里收尸,随时可能撞上潜逃的邪修残党,跟在城里捡野狗尸体不是一回事。”
  她把朱笔重新拿起来,在名册上勾了几个名字,边勾边说。
  “孔游前辈负责坐镇全局,具体的人员调配归前堂统一调度。不是自愿报名,是指定,上头觉得你合适,你就得去。”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谦。
  “小弟弟,我是说真的,不是吓唬你。这批任务的名单还没最后定下来,如果最后指定到你头上,你可千万别逞能。那些邪修的手段跟我们平时处理的不太一样。你上次在石沟村对付的那个罗生教妖人,也是旁门左道,你应该清楚跟这种人对上是什么感觉。”
  “他们擅长什么。”陈谦问。
  “各种阴毒手段。”
  百里姗把名册翻过一页。
  “这次被挟持的人质里有十个是我们敛尸房和天监司的人。就是因为有人中了招,毫无察觉地把对方带回了营地,结果半夜被摸上来堵了个正着。所以这次上头反复强调,所有参战人员必须两两结伴,哪怕去溪边打水都不能单独行动。”
  “对方强攻的杀伤力或许不行,但阴人的本事,防不胜防。”
  陈谦点了点头。
  他能想象那种场景。
  不是轰轰烈烈的厮杀,不是明刀明枪的对决,是那种连敌人在哪都还没看清楚就已经开始死人的压抑和不安。
  “多谢姐姐提点。”
  他把腰牌从柜台上收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了。姐姐也别太劳累。”
  百里姗摆了摆手,重新把头埋进名册里,朱笔又沙沙地响了起来。
  陈谦从敛尸房的暗道里钻出来时,外头的天光已经有些暗了。
  夕阳被坊墙挡在西边,只露出半片橘红色的余晖,把槐树巷的青石板路染成一条细细长长的暖色带子。
  他在巷口买了坛酒,又去熟食摊子上斩了半只烧鹅、二斤卤肉,用油纸包好拎着,径直推开了隔壁棺材铺那扇半掩的木门。
  孙掌柜正蹲在里头刨木头。
  他刨木头的时候永远是一个姿势,左脚踩着木料的一头,右脚蹬着刨凳的横撑,整个人佝偻着背,刨刀一下一下地推出去,木花便一卷一卷地从刀刃上翻起来,落在脚边的木屑堆里。
  他那只独眼在夕阳底下显得格外浑浊,但每次刨刀推出去的时候,那浑浊里就会闪过一线极亮的光,像老刀出鞘时刃口上那一道还没被磨掉的寒芒。
  陈谦把酒坛搁在棺材板上,把油纸包拆开摊在旁边的矮桌上,又从灶房里摸出两只粗瓷碗,拍开泥封倒满了。
  孙掌柜闻见酒香,刨刀停了。
  拿脖子上挂着的汗巾擦了把手,走过来在矮桌边坐下,也不说话,先端起碗闷了一大口。
  陈谦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他对面的木墩上,慢慢喝着。
  两个人就这么喝了小半坛,陈谦才开口。
  “孙爷,听说过鲁班门吗?”
  孙掌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那只独眼从碗沿上方扫了他一眼。
  “怎么,惹上那些玩小机关的了?”
  “没有。今天听说敛尸房请了位鲁班门的前辈出山,叫孔游,地字牌的大佬。要追一个湘西的赶尸邪修。”
  孙掌柜把碗放下,从烧鹅上撕下一只腿慢慢嚼着。
  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孔游这人,名字我听过。早年在京城给太庙做过机关锁,那锁不用钥匙,全靠鲁班锁的榫卯结构,七十二道扣,错一道整个锁芯就会自动锁死。太庙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家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能让他一个民间木匠去给太庙做锁,手艺是没得挑的。”
  “不过这种跨级点将的事,多少年没见过了。你们敛尸房里现在能拿得出手的地字牌,双手数得过来吧。”
  孙掌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酒碗端起来又灌了一口。
  “当年镇妖司还在的时候,地字牌连进内堂旁听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倒好,地字牌就能撑着整个京城里最凶的衙门。”
  陈谦没有接他关于镇妖司的话头,只是把酒又给他满上了。
  孙掌柜放下筷子,看了眼院墙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又看了眼自己那口还没上完漆的棺材。
  沉默了许久,久到陈谦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都是些左右手互搏的游戏。给这世间一点太平不好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说完便站起来,拿起靠在刨凳旁边的刨刀,重新踩住那根木料,一下一下地推了起来。
  木花从他手腕下翻卷出来,落在脚边那个已经堆得很高的木屑堆上。
  他没有再回头看陈谦。
  陈谦也似乎听懂了些东西,但也没有多问。
  “早点休息孙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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