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第398章
36
他顿了顿,声调扬起来:“昨天定案消息传到老赵那儿,他高兴坏了,非要请你吃顿便饭不可,就当是表表谢意。
你看今晚方便吗?”
若是放在以往,贾春明多半会婉言推辞。
可这些日子经历了几桩事,他渐渐品出了人情往来里的分量。
稍作思量,他便爽快应下:“既然是张支队战友的情谊,我自然不能拂了面子。
时间地点呢?”
“暖瓶厂的小食堂,五点半,厂门口碰头?”
“好,那就五点半见。”
日头升到中天,张家老太太提着个布袋子从轧钢厂方向往回走。
刚进四合院前院,就瞥见阎埠贵站在那儿,她却像没看见似的,拎着袋子径直往月亮门里走。
阎埠贵的目光却早已落在那只沉甸甸的布袋上。
看那下坠的弧度,里头显然是个装得满满的饭盒。
望着老太太背影消失在门后,阎埠贵站在原地,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低声喃喃:“这才进厂几天?昨天中午带回来俩,晚上又一个,这就是三盒饭菜。
今天这又提着一盒,看分量还不轻……她在厂里究竟做什么活儿?这待遇,竟比何家那个掌勺的傻柱还要好?”
“老阎!一个人在这儿嘀咕什么呢?”
阎埠贵正对着手里的账本出神,窗外传来刘海中哼着小曲的声音。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对方拎着网兜从月牙门晃进来。
“老刘!”
阎埠贵放下钢笔,身子往前倾了倾,“正想问你——后院张奶奶是不是在你们厂里找到活儿了?我看她这几天回来,手里总端着个铝饭盒。”
刘海中站定脚,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你说张婶啊?在保卫科帮忙打扫,顺带在食堂搭把手。”
他咧了咧嘴,“那边管两餐,带点剩菜回来不稀奇。
你怎么还专门问这个?”
“保卫科?”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腿,声音压低了些,“那不是贾春明管着的吗?”
“可不就是贾科长那儿。”
刘海中随意掸了掸袖口,“街道上看她家困难,给安排的。
这有什么可琢磨的?”
阎埠贵没再接话,缓缓坐回藤椅里。
账本上的数字忽然变得模糊,他想起前些日子街道王主任提着帆布包走进张家的情形。
当时院里好几户都扒着窗户看,谁也没想明白为什么独独张家得了照应。
现在他全明白了。
刘海中的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阎埠贵盯着墙上那幅挂了多年的年画,画里的鲤鱼还保持着跃龙门的姿势。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账本的边角。
早该想到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要是早半个月把那条烟送出去,解成那桩麻烦或许就能避过去了。
铝制烟灰缸里积了半缸烟头。
贾春明合上最后那本卷宗,用红铅笔在封皮上画了个圈。
五桩旧案如同五块沉在深潭里的石头,如今被他用一根绳子串在了一起。
电话铃骤响时,墙上的挂钟刚好敲了五下。
“春明同志,我老李。”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笑意,“晚上得空吗?介绍几位兄弟单位的同志给你认识,聚春园已经订好桌了。”
贾春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电话线,语气里带着些微的歉意:“实在是不巧,暖瓶厂的赵厂长早些时候已经定下饭局了。”
“赵欢喜?”
电话那端的声音顿了顿,透出几分意外,“这倒是稀罕事。
他那个人,圈子里都知道,向来不爱这些场面上的往来。”
“是为了三年前那桩旧案子。”
贾春明的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正从屋檐边缘缓缓垂落,“他们厂里那位失踪的女会计,如今总算有了些线索。”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
再度响起时,李怀德的嗓音里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案子……已经破了?那卷宗在分局档案室里搁了快三年。”
“昨天才把几个关键的线索串起来。”
贾春明说得轻描淡写,“顺藤摸瓜,还追回了一笔不小的款项。”
电话那头传来金属打火机开合的清脆声响。
李怀德拖长音调“嘶”
地吸了口气,像是被烟气呛到,又像含着别的意味。
那些陈年积案他虽未亲手经办,却也深知其中分量——那都是磨平了几拨办案人员棱角的硬骨头。
如今,竟有人头一天接手,就撬开了缝隙。
李怀德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朝贾春明的方向凑近半步,话音里带着熟稔的奉承:“贾处长!您这可真是……神了!暖瓶厂那桩无头公案,多少人碰了钉子,您出马不到一天就拨云见日,连带追回那么一大笔钱。
怪不得啊,连咱们这儿出了名不沾应酬的赵欢喜厂长,都破例要摆酒谢您呢!”
贾春明脸上并无半分得色,只微微摆了摆手,语调平静:“李厂长过誉了。
不过是翻阅旧档案时,碰巧注意到几处先前被忽略的细节,顺着往下查,才有了些进展。
分内之事而已。”
他略作停顿,又解释道,“赵厂长那边,是分局刑侦支队的张焕春支队长居中联系的。
张队和赵厂长是老战友,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
您这边的盛情,这次实在抽不开身,还望见谅。”
李怀德朗声一笑,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贾春明的手臂:“明白,都明白!咱们同在一个系统,往后日子长着,机会多的是!”
日头西沉,将近黄昏五点半,贾春明蹬着那辆略显陈旧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晃到暖瓶厂大门外。
远远便望见张焕春带着几个人立在厂门旁的树荫底下,正低声交谈。
贾春明脚下发力一蹬,随即捏紧车闸,自行车稳稳停在几人面前。
他利落地翻身下车,脸上浮起笑意:“张支队长!明华,谢坚!辛苦几位等我。”
张焕春闻声转过身,笑着迎上一步:“春明,我们也刚到不久,正好同老赵聊了几句。”
说着,他侧身引向身旁一位体格敦实、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来,老赵,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贾春明同志,分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兼着轧钢厂保卫科科长。
你们厂会计杨楠失踪那桩案子,就是春明同志给理出头绪的。”
介绍完毕,他又转向贾春明,“春明,这位就是暖瓶厂的赵欢喜厂长。
老赵听说案子有了结果,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坚持要在厂里小食堂摆一桌,说要当面谢谢你这位功臣。
我们几个今天可是跟着你沾光了。”
赵欢喜听完介绍,目光在贾春明年轻却沉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急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贾春明的手,用力摇了摇,话语里满是真挚的感激:“贾处长!欢迎欢迎!真是年轻有为!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厂天大的忙,不仅查清了杨楠同志的下落,还追回了那么多款项……感激的话一时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贾春明也客气地回握,态度依旧谦逊:“赵厂长言重了。
查明 、挽回损失,是我们职责所在,担不起这么重的谢意。”
“担得起,绝对担得起!”
赵欢喜连连点头,侧身抬手引路,“老张,贾处长,各位同志,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请进,咱们里面慢慢聊!”
一行人随着赵欢喜走进暖瓶厂内僻静处的一间小食堂包间。
方才落座不久,热腾腾的菜肴便陆续端了上来。
赵欢喜第一个举起倒满的酒杯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桌边几位暖瓶厂的负责人,声音洪亮地说道:“这第一杯,我们所有人一起,敬在公安战线奋斗的战友们!感谢他们不辞劳苦,查明杨楠同志失踪的 ,还替厂里找回了那笔紧要的钱款!”
暖瓶厂的几位领导相继举杯响应,小包间内顿时充满和谐的谈笑。
首杯酒下肚,赵欢喜搁下杯子,夹了口菜,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望向贾春明:“贾处长,有个问题在我心里搁了挺多年。
当年事情刚出的时候,几乎人人都觉得杨楠是带着工资款跑了,怎么您从一开始,就认为事情另有蹊跷,甚至怀疑她可能遭了害呢?”
他这一问,桌上其他几位厂领导也停住了筷子,目光齐齐投向贾春明,等着他的回答。
贾春明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迎着众人注视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赵厂长,这事说穿了也不复杂。
最要紧的,是对杨楠同志为人的判断。”
他语气平稳,思路分明,“根据我们早前走访掌握的信息,杨楠同志做事细致认真,很有担当;在家里,也是个顾念亲情、看重家庭的人。”
“从工作来说,她是厂里的会计,平时经手的钱款数目远比当月工资要多。
如果真有计划要带钱逃走,她完全有机会动用更大笔的资金,为什么偏偏只盯着工资款?这在道理上说不通。”
“再从家庭来看,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反映,她非常在乎丈夫和孩子。
假如真打算一走了之,按常情来想,很难相信她能狠心丢下至亲独自消失。
加上现场勘察到的一些细节痕迹,以及资金流动上的疑点,我才更倾向于认为,这不是早有预谋的逃跑,而很可能是一桩突然发生的恶性事件。”
暖瓶厂的副厂长眼神一亮,紧接着问道:“贾处长,您又是怎么判断这是熟人作案的呢?”
贾春明看了看在场的人,语调沉稳地分析道:“从暖瓶厂到银行,一路都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案卷记载得很明白,那天那一带根本没发生过抢劫伤人的事件。”
“再说杨楠这个人,办事向来谨慎周到。
她清楚自己身上带着那么多钱。
能让她愿意带着钱离开的,一定是她极为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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