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准备出发
马德峰一路开回家,正好到了晚上。
这个点夕阳已经斜到窗台底下去了,光线从客厅的纱帘后面透进来,把门口花坛上的方砖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马德峰把车停在楼下,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胳膊:
“哥,到了。”
马德胜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目光在挡风玻璃外面的楼道口停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哎,流泪之后,眼角容易有眼屎。
擦了擦眼角,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老头不知道为啥,忽然觉得很累,也就站稳了之后还算稳当。
他回头冲驾驶座里的马德峰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到了厅口。
钥匙一同进去,防盗门一推开,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就迎面扑了过来。
李艳红正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自己家男人回来,往桌上推了推那盘炸得焦黄的酥黄菜:
“回来了?正好,刚出锅的酥黄菜,趁热吃。”
她说完又转身进了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了半圈。
这麻辣豆腐最容易糊锅,就得小心点。
马德胜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一扫,就看见茶几旁边坐着一个人。
马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把靠窗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块桃酥饼干,正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马德峰拿过来的这一盒子桃酥饼干好长时间都没人吃,现在都有点反潮了。
桌子旁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叶末子沉在杯底,已经泡透了。
“你回来干啥?”
马德胜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块酥黄菜撕了一个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老头心里掖着气,看啥都不顺眼。
马成把手里的半块饼干搁在茶几边沿上,拿手拍了拍碎屑:
“爸,我这不是要去羊城了,回来跟你说一声。”
马德胜又夹起一块排骨,把骨头吐在桌上的碟子里,连眼皮都没抬:
“你都是大人了,跟我说什么。
愿意去哪就去哪,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马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她也看出自己亲爹不太高兴了。
“那也不行。
多大的人,我也是你儿子。
出趟远门,总得来跟你说一声。”
这话一出,马德胜夹着鱼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啊,我儿子。
他没有立刻接话,把那一块撕下来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了,然后站起来,转身朝一旁高低柜方向走。
老头一边说话,一边扣了扣眼角被潮气浸湿的眼屎,声音背对着马成传过来:
“去,厨房里有你妈包的饺子。
我整点酒,咱俩喝一口。”
马成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哎,行。”
他走进厨房,从一旁饭帘子底下里拿出那盘用保鲜膜封好的饺子。
嗯,一看这个绿色就知道,这是韭菜鸡蛋馅的。
他把保鲜膜掀开,搁在桌上的时候马德胜已经把酒倒好了。
爷俩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摆了一盅白酒。
酒液是透亮的,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清光。
嗯,老头下血本了,这是红头茅台啊。
这个点窗外的天光还没有完全暗透,厨房的排气扇嗡嗡地转着,把晚饭的炊烟和油香搅碎,推散进暮色里。
马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果然,还是老娘的习惯,咸了。
他打小就觉得自己口重是李艳红喂的。
包括有些时候回家他也不愿意让陈悦婷洗澡,就好一口原味。
马成目光随意地落在盘沿上,顺口问了一句:
“怎么想起来包韭菜鸡蛋的了?你平常不是爱吃猪肉白菜的么。”
马德胜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砸吧砸吧,不是滋味。
他把酒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咂了咂嘴:
“嗯,想吃了。”
他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看着跟在品尝一样很久没碰过的东西一样。
见过戒烟的人第一次捡起来烟抽吗,就那样的。
而马成端起酒盅,在他爸的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行,吃点素的也好。你岁数大了,注意身体。”
马德胜没有接话。他夹着饺子的筷子在盘沿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搁在碟子边,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然后看着马成。
要是以前,他得骂回去。
但是现在,马德胜的那只手搁在桌沿上,攥着拳的指节微微泛着白。
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把酒盅里剩下的那点酒喝干了。
这一松开,就都送开了。
老头轻轻把空盅搁在桌上,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压着:
“是啊,爸老了。”
他把空酒盅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放回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夕阳照得只剩下轮廓的老槐树上,没有再说话。
桌对面马成又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嚼了两下,咽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以后,就得靠你了。”
这顿酒,爷俩就这么慢慢喝着。
一喝,就喝到了马成要走的那一天。
等出了门,马成才发现,康泰新苑楼下就停了好几辆车。
齐树森的那辆拉达,刘闯开出来的帕萨特,连杨天顺都把摩托车骑来了,靠在路灯杆旁边。
而且后座上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不知道装了什么,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瘪下去。
一看到马成回来了,楼下的几个人围了上来。
齐树森先走到马成面前,看着马成,一脸的关心。
“成子,票都买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马成身上扫了一圈。
毕竟,他比马成大,之前就拿马成当弟弟看。
就算马成有了本事,他也关心这小子。
人啊,说白了就是活个感情。
“嗯,我都准备好了,春城那边也让小邱安排好了。
到了春城直接上车,不用排队。”
他说着偏头看了一眼刘闯的方向。
“闯子,你怎么也来了?”
刘闯不好意思的挠着头走过来,提起一个小包,递到马成手里:
“哥,这是让我妈给包的。
我妈说是怕你吃不惯南边的饭,我去找我师爷帮你整的。
这里面是酱牛肉,还有几个松仁小肚,够你路上吃的。”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
“我妈听说你要去羊城,连夜找我师爷起来炖的,非得让我带来。”
他觉得这东西有点拿不出手,毕竟现在马成都有本事了,你这玩意没啥可拿的啊。
马成接过帆布包,低头看了一眼,袋口系得紧紧的,隔着布料能摸到里面圆鼓鼓的轮廓。
他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冲刘闯点了点头:
“替我跟婶子说声谢谢。”
马成倒是不介意这个,人家国营老字号师傅的手艺,很难吃到了。
而吴大器站在人群最外层,始终没有往前凑。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短夹克,比那件西装自在多了。
嗯,这也是马成给买的。
吴大器自己舍不得买衣服,就工作服穿到死,所以马成安排齐树森给他买了好几件。
但站姿还是那副笔直的架势。马成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七,家里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老板。”
吴大器的声音闷闷的,有点舍不得。
那可是羊城啊,怪远的。
“我妈让我跟您说,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她说您要是短什么吃的用的,随时打电话,她给您寄。”
马成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行,那就走吧。”
他转过身的时候,杨天顺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哥,你到了记得打电话,别光顾着忙。
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
杨天顺现在是真担心自己这个哥哥。
拿人家手软,他可太喜欢哪个cd机器了。
说着,杨天顺赶紧解开帆布包,把一个东西递过去。
“哥,这是我爸的补肾房子。
我爸怕你受不了,枸杞换成了菊花,加了点冰糖。羊城热,多喝点水。”
马成一手接过保温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知道了”的随意:
“行了,都回去吧,别站这吹风了。”
他拎着这堆东西,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那些站在楼下的人被逆光勾出了轮廓分明的影子,像一幅还没来得及干的素描。
齐树森冲他抬了一下手,没有挥,只是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刘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挠了挠后脑勺,把话咽了回去。
杨天顺已经跨上了摩托车,脚撑着地,像是在等马成走了再发动。
马成收回目光,弯腰坐进了驾驶座。
林肯发动起来,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然后平稳地驶出康泰新苑的水泥路,拐上主干道的时候尾灯闪了一下,像是在跟身后的人打了声招呼。
后视镜里,那些站在楼下的人影越来越小,渐渐缩成几个模糊的色块,又被晨光吞没了。
只有那棵老杨树的树冠还立在原处,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层浅白色的叶背,在灰蓝色的天空里轻轻地晃动着。
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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