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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加油


第三十八章  加油
六月初,天气热得不像话。
教室里开了空调,但老式空调制冷效果不好,嗡嗡嗡响了一整天,温度只降了两三度。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四十多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出来的二氧化碳把空气变得又闷又黏。有人在电扇底下坐了一节课,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像鸡窝一样,也不管。有人把课本卷起来当扇子,哗啦哗啦地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距高考还有7天”。那几个字写得很粗,笔画边缘有粉笔灰往下掉,落在黑板槽里,积了薄薄一层。旁边的倒计时数字是每天换的,今天七,明天六,后天五,像是有人在给他们数日子,一天一天地数,数到最后一天,他们就被推进考场了。
林晚星看着那个“7”字,心跳快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地跳,是那种——你走在路上,前面突然出现一条沟,你脚步顿了一下,心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低头继续做题。
晚上她在宿舍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方棠在涂身体乳,白色的乳液在手心里搓开,空气里飘着椰子味,甜腻腻的,闻久了有点晕。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还是那张太湖的照片——傍晚的,湖面上有晚霞,橙色和紫色混在一起,水天交界的地方模糊成一片。她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宿舍。
走廊里有人,三三两两站在水房门口说话。她走过去的时候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了一下头,没停。
上了天台。
教学楼的天台在六楼,平时锁着,不知道谁没关好,她推了一下就开了。门是铁皮的,绿色的,漆面起了泡,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尖叫。
走上去的时候,风很大,大得她差点站不稳。风吹得她的头发全飞起来,从脸上、耳朵旁、头顶上往各个方向飘,像是一面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用手拢了一下,拢不住,头发从指缝里逃出去,该飞还是飞。
天台的视野好。
站在这里,能看见半个城。楼房高高低低的,远处有几栋新盖的高层,塔吊还立着,没拆。路灯亮了一路,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道发光的曲线。再远就模糊了,建筑物变成黑色的剪影,一排一排的,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
太湖在更远的那个方向。天已经黑了,那边没什么灯光,黑黢黢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但她知道太湖在那儿,就像她知道陆则安在姑苏一样,不是看见了,是知道。
她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栏杆是铁的,生了锈,摸上去粗糙,蹭得手心生疼。她把胳膊搭在栏杆上,掌心朝上,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上有两道竖纹,最近压力大,指甲上会长这种纹路,方棠说是因为缺钙。
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还有点凉。六月的夜风不该凉的,但天台上高,风大,吹久了身上就冷了。她穿着一件短袖T恤,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一粒一粒的,她用另一只手搓了搓。
她看着远处发呆。
脑子里不是数学公式,不是英语单词,不是倒计时的数字。是他在电话里说的“下次”——发音很轻,气声,像是没用力就说出来了。
她在想,“下次”是什么时候。下次见面,还是下次吃饭?他说“下次”的时候,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
手机亮了。
她从兜里掏出来。
陆则安:加油。
两个字。就两个字。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天台上很亮,刺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眯了一下。那两个字的字体不大,但因为周围没有别的字,就显得很大,像是占了整个屏幕。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不是“加油,好好考”,不是“加油,我相信你”,就是“加油”。像他平时说话一样,能省就省,能一个字不用两个字。
但她知道这两个字里装的东西,比他说的别的任何时候都多。他从来不催她学习,从来不问她分数,从来不说“你要考好”。他帮她写笔记,半夜一点多还在看她的卷子,开车四十分钟送药送粥。但他从不说“你要努力”。这是第一次。他说“加油”,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
她靠在天台的栏杆上,风吹着她的头发,把湿的发梢吹起来,水珠甩在脸上,凉凉的。她没擦。
她回了一个字。
“嗯。”
只有一个字。
不是故意的。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会的”太正式,说“谢谢”太生分,说“你也是”他没考试。那就“嗯”吧,他发“嗯”的时候,她总觉得那个字里装着很多东西,只是他不说。她现在知道了,“嗯”是最安全的,把什么都装进去,别人想拆开看看,拆不开。
她发完“嗯”,没有把手机放下。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她在等。等什么?她也不知道。等他再发一句?也许。也许他发完“加油”就完事了,手机揣兜里了,去忙别的了。但她还在等。像是发出去的那个“嗯”是一根线,连着那边,她攥着这头,不知道那头有没有人攥着。
站了很久。
风从太湖那边吹过来,把她头发上的水珠吹干了,头发变得轻了,在天台上飞来飞去。她把手机屏幕摁亮了又摁灭,摁亮了又摁灭,屏幕的光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了,暗了又闪了。她看着对话框里的两行字——他发“加油”,她回“嗯”——简单得像没发过一样。
她把手机收起来,揣进兜里。
没等到什么,也没什么可等的。他该说的说了,她该回的回了。两个人的话已经说完了。
但她还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是吹风凉快。
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头从发丝间穿过去的时候,碰到了耳朵。耳朵是凉的,被风吹的。她把头发别了三四次,总有一缕会掉下来,盖在脸上。她干脆不别了,就让头发糊着。
楼下操场上有一个人在跑步。塑胶跑道在路灯底下是深红色的,那个人穿着白色T恤,在红色的背景上很显眼,像一粒米在白纸上移动。他跑得不快,步子不大,但很有节奏,一圈一圈地跑,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看着那个人跑了三圈,转身下楼。
天台的门很难关,推了好几下才关上,铁门发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顶回荡,吱——嘎——,像哭又像笑。
楼梯间黑着,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白炽灯的光照在楼梯上,水泥台阶上有粉笔画的线,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谁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画的。
她一步一步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哒哒哒的。
回到宿舍,方棠已经躺下了。身体乳的味道还在,椰子的,甜腻腻的,混着宿舍里本来就有的洗衣液的味道,闻起来像某种蛋糕。方棠看见她进来,从手机屏幕上抬了一下眼睛。
“你去哪了?”
“天台。”
“去天台干嘛?”
“吹风。”
方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想问什么,没问。
林晚星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夏天的被子薄,就是一层被单,盖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没盖一样。她把被单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被单的边角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玻璃面和枕头套的棉布贴在一起,没有光透出来。
她在想,他发“加油”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忙。也许是在公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灯开着,桌上摊着图纸,他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两个字,放下,继续看图。也许是在家里,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纸面,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发了,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发那两个字的那个瞬间,心里头是想着她的。
就像她回“嗯”的那个瞬间,心里头是想着他的一样。
风吹过来,从阳台门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股,凉丝丝的,吹在她的脸上。她把脸转向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外头的天。
她闭上眼睛。
方棠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
手机没有震过。
她也没再去看。
风从太湖那边来,带走了六月里的一点热气。
她攥着被单,攥得很紧。
在睡着之前,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考完就好了。
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叠笔记还在,硬硬的,隔着棉布贴着她的后脑勺。
她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
从阳台门的缝隙里挤进来,从窗户的缝里钻出去,从她的梦里穿过,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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