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持续扩张
残阳西斜,天边唯余一缕即将燃尽的铁锈红。
叶楠自石头上缓缓站起身子,身上的灰色布袍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他没有伸手去拍掉衣摆上沾染着的细沙,也没有回头去看身侧的帝尊是否已经起身跟上,只是迈开步子,沿着干枯的矮坡一步步向南走去。
他前行的方向,正对着高地营地最外沿那排立得最久的黑木界桩。
数月来的狂风摧残,让扎在界桩上的粗藤已经被刮断了几根。
半吊着的藤条垂落下来,随着冷风在桩身上来回晃荡,有几根落在沙地上的断面早已被风干得彻底卷了边。
叶楠走到界桩前停下脚步,微微弯腰捡起一根断裂的残藤。
他用右手略微折了一下,枯藤内部的法力禁制早已磨灭,极其清脆地传出一声短促的断裂声。
他顺手将这节断藤别在了界桩顶端的粗糙缝隙里,随后收回手,没有再去动它。
“天阙道统连这最外围的防线都不要了,这天地因果,当真是烂透了。”
叶楠注视着枯藤,心中自言自语。
他能感受到西荒地脉中最后一丝正统仙气的流失,超级势力构筑的万载长城,如今连底部的砖石都在开裂。
第二天清晨,原野上的大雾还未散尽,营地最外围的荒地上便多出了一道崭新的浅沟。
这道沟挖得并不算深,只是大卒们沿着黑木界桩的外围,用精铁锹头在硬土上划出了一道连续的痕迹,宽度约莫有两掌宽。
沟底被仔细地垫了一层碎五色矿石,矿石的颗粒磨得极细,是王鹏让人从东侧物资堆放场那边筛下来的残渣边角料。
王鹏此时正半蹲在引水渠的接口处,将一块磨盘大小的符文石摆放进去。
石面朝上安置,上面只刻着一道极其粗浅的聚灵纹路。
做完这最后一项布置,王鹏没有起身上山去找叶楠确认,只是自己蹲在石块旁边默默等了一阵。
他看着符文石上的模糊槽痕,确认里面的残存灵力没有突然亮起异样波纹,这才放心地站起身。
“王管事,这符文石不引动地脉,能顶得住迷雾?”
旁边一名帮忙的散修一边擦着铁锹,一边低声打听。
王鹏拍了拍双手沾上的黄土,呸了一声:
“你懂个屁。盟主交代过,咱们的阵线不能见光。这符文石里的禁制越弱,大泽的那些魔物便越瞧不见这儿。若是把长生仙族的太上金光阵搬过来,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便得招来赤发魔将。”
“原来如此,还是盟主高瞻远瞩。那咱们接下来……”
“少废话,赶紧去东边把剩下的矿渣运过来,今天必须把南面的界线全部铺完。”
王鹏摆了摆手,示意散修赶紧去干活,自己则按着腰带,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烟雾缭绕的荒山。
那天午后,阳光发暗,叶楠独自一人默默地离开了高地营地。
他走得不快,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流光,沿着那条干涸多年的古老河床边缘一直朝着西北方向前行。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他的靴底方才踩上了一处地势略高的碎石缓坡。
缓坡最顶端,正孤零零地矗立着一道古老阵基的残迹。
石台的表面被无数年的风沙吹拂得露出了惨白的外层,边角处的青石料上还残留着几道当年大战时留下的尖锐刀刻印记。
印记的方向横平竖直,显得极其规矩。
叶楠缓步走上前去,在一处断裂的石柱旁蹲下身子。
他伸出右手,用指腹沿着那几道古老刻痕的走向缓缓划过,石料表面传来的触感已经不再深邃,许多地方都显得极其平滑,显然是被这些年的风沙反复填埋过很多遍了。
他站起身,沿着这道旧阵基的破败残迹走了半圈,最终在一处崩塌的缺口处停下了脚步。
缺口外侧的干燥地面上,隐约能看到几道近期有人杂乱走过留下的新鲜靴印。
叶楠顺着这些足迹,将目光投向了西北方的地平线。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几道略微起伏的土黄色坡面,最终落在了远处一道险峻山脊的边缘——山脊最顶端,依然能清晰地看到一座黑色哨塔的模糊轮廓。
“长生仙族的斥候前天便从这儿撤走了,如今山脊上留守的,怕是只剩下一群被丢下的弃子了。”
叶楠看着那座在风沙中摇晃的哨塔,眼中闪过一抹清冷。
根据荒域旧部之前打探到的消息,那地方虽然大阵已关,但山上确实还住着一些没有来得及撤回内地的宗门余孽。
大泽的推进线正在逼近,这些人的生路,已经被人从后方彻底掐断了。
当叶楠重新回到高地营地的时候,西边的太阳已经彻底偏西了。
女帝此时正坐在一处低矮的石墙边缘,将几条刚刚晾干的粗糙白布条仔细地收拢进木筐里。
看见那道灰色的人影穿过界桩回来,她只抬了抬眼,并没有开口多问半句。
叶楠迈步走到那排堆放着散碎矿石和粗木料的临时仓库前方。
他找了一截位置比较高的黑木料顺势坐下,微微低头,看着面前几块还没有经过任何打磨的杂色矿石。
这些石块胡乱地堆叠在一起,粗糙矿石边缘的锋利棱角在暗淡的残阳余晖下,偶尔会反射出一两点微弱的反光。
过了一会儿,帝尊提着刀从营地另一端的工地上大步走过来。
他没有直接开口询问叶楠这几个时辰去了哪里,只是极为默契地站在仓库边沿的一处阴影之中,将手里那柄沉重的长刀从腰间解下,随手放在了自己的脚边。
“盟主,西北方向那座山脊上的哨塔……昨天夜里有人撤了。”
帝尊沉默了片刻,方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叶楠看着指尖下粗糙的木料纹理,神色平静:
“撤了正好。”
“听后方的散修说,走的是天阙道统的几个外门执事,把能带走的灵石都刮干净了。留下了几十个断了道基的杂役在山上等死。咱们要不要派人过去接管?”
帝尊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开口问道。
“长生仙族不要的东西,咱们接过来便是。西北方向是迷雾偏转的节点,那座哨塔留着,能帮营地挡住第一波倒灌的山风。”
叶楠站起身,将手收入袖中:
“明天清晨,让女帝亲自去走一趟,看清楚里面有没有留下拓跋鸿的埋伏。”
第三天清晨,原野上的草木上挂满了白霜。
女帝穿着一袭白衣从营地西北方向快步赶了回来,在一处堆满木料的仓库边缘找到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叶楠。
她将自己在那处荒山看到的情况,极其简短地阐述了一遍:
“那座旧哨塔的黑铁塔门如今只是虚掩着,塔顶的防御符文早已彻底暗淡,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残留。山脚周边的防御阵基也确实被他们的人暴力清理干净了,连里面的聚灵玉髓都被挖走了。不过根据塔底那堆残存的灰烬和还没完全散去的法药气味来判断,他们应该也就是在前天夜里才彻底走干净的,里面没有留下太多生活过的痕迹。”
叶楠听完女帝的回禀,没有丝毫迟疑地站起身子。
他走到仓库最深处的木架子旁,顺手拿了一卷备用的粗糙兽皮地图,将其平摊在平整的黑木料表面。
叶楠伸出右手的食指,在地图西北侧边缘一片空白的区域压了一下。
那地方空荡荡的,在各大圣地的图志上,向来没有标注过任何宗门的官方记号。
“帝尊,挑十五个荒域的兄弟,带上干粮,今天下午随本座去西北哨塔。”
叶楠将地图卷起,系在腰间。
当天下午,一支由十几个人组成的小队伍,沿着那条干涸的古老河床,默不作声地朝着西北方向行进。
这些常年在荒原上厮杀的汉子们身上只带着少量的行军干粮和替换用的粗布条,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甚至连平日里最常用的法宝飞剑都没有悬挂,只在袖子里藏了防身用的短刃。
叶楠并没有如往常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穿着灰色布袍,极其自然地走在队伍偏后方的位置,与身旁的帝尊并排前行,彼此之间的间隔一直保持在两臂左右,没有多走一步,也没有落前半寸。
由于超级势力的防线全线崩溃,沿途的这几十里荒原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来自修士的正统阻碍,也未曾发现任何世家阵纹残留的防御阻挡。
整支队伍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极其顺利地抵达了那座隐没在暮色中的古老哨塔下方。
大卒上前,将虚掩着的沉重铁门用力推得更开了些,发出一阵沉闷的刺耳摩擦声。
塔内空间昏暗,里面遗留的少量干草以及几件被修士用坏了的木器,此时都还静静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桌上的茶碗甚至还带着一层干涸的茶垢,没有人动过,看情形,天阙道统的那几名执事在撤离的时候,走得确实不算太匆忙,只是嫌这些凡物太重罢了。
当天夜里,荒域的这十几名精锐便在旧哨塔的周围扎下了小型的临时营地。
他们没有在塔顶重新立起代表太上盟的战旗旗杆,也未曾花费力气去清理那些已经被挖空了的古老塔基,只是在各处风口点了几个避风的微弱火堆。
第二天天刚亮,叶楠便独自一人在哨塔周围的几处悬崖边走了一圈。
在确认周边没有任何圣地遗留下来的陷阱或者待发动的阴险阵纹痕迹后,他方才迈步重新回到了塔底下。
叶楠在塔门入口处的一块青石板上面,用几块沉重的灰色石头,压住了一张昨夜画好的叠方兽皮地图。
在这张新地图上面,他用黑炭极其清晰地画出了高地营地与这片西北区域之间的所有联络路线,甚至连干河床边几处容易积水的低洼位置都做了详细的标注。
“盟主,这些低洼地带过两个月便是雨季,标出来作甚?”
一名正在啃干粮的荒域老卒不解地凑过来问道。
叶楠自顾自地用石头将兽皮地图的边角压紧,并未抬眼:
“这些低洼处在雨季来临时确实会形成浅潭,但只要到了旱季,地表便会留下一层比生铁还要瓷实的泥壳。到时候大队车队运送精铁矿石,这里便是最好的天然铺路根基,能省去散修们不少力气。”
老卒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还是盟主想得远,俺们脑子笨,只瞧得见眼前的这点烂泥巴。”
叶楠没有接话。
他在哨塔边沿的残破墙根底下缓缓坐了一阵,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远处的地形起伏以及稀疏的地表植被分布情况。
他微微俯下身子,伸出右手捏起了一把墙根处的散碎黄土,放在指间用力碾了一下。
泥土在指腹间极其松散地滑落,里面没有带起半分温热的灵气回馈。
“没有新的阵基铺设痕迹,看来拓跋老鬼的人确实是彻底死心了。”
叶楠拍掉手上的泥土,心中微定。
这里的地脉已经彻底废了,大泽的迷雾随时可以吞没这里,但对于修持了肉身法则的荒域余部来说,这反而是最好的天然屏障。
西北哨塔被太上盟接手的信息,传回高地营地的速度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得多。
当天天黑之前,负责探路的荒域斥候便已经沿着来时的干涸河床一路狂奔返回,将哨塔已被彻底接手的确凿消息,原原本本地带给了在物资棚打理庶务的王鹏。
王鹏听完,脸上浮现出一抹罕见的笑意。
他随手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支极其粗糙的炭笔,快步走到营地边缘最醒目的那块布告木板前方,抬起右手,在已经写满了规矩的木板最下方,轻轻地加了一行新的标记:
“西北哨塔已驻。后续物资视情况调配。”
木板上的这行字迹写得极轻,王鹏落笔的力道并不算大,横平竖直,勉强能让往来的散修们辨认清楚。
他写完之后,没有任何重复描画的动作,极利落地收起炭笔,转过身便急匆匆地走向了后方的药材棚。
木板前围观的几名散修看着那行尚未风干的黑字,私底下低声议论:
“太上盟主当真把西北的哨塔给占了?那地方可是靠近天阙道统的眼线啊。”
“你懂什么!如今连圣地的内门长老都在往后撤,谁还管得着咱们?太上盟把哨塔接了,说明咱们营地的地界又大了几十里,往后采要挖矿,安全得紧!”
“说得对,跟着叶盟主,总比给那些长生世家当炮灰强百倍!”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原本的惶恐之色冲淡了不少,反而多了一丝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的踏实感。
叶楠在西北哨塔的废墟里,一直待到了第三天的黄昏时分,方才站起身子准备返回。
他临走之前,极为细心地把沉重的铁质塔门从外面重新掩上了。
为了不让塔门被山风彻底吹开,他还在门缝的底部塞了一块扁平的碎石。
门板合上之后,最中央露出来的缝隙并不算大,宽度正好够一只西荒野猫侧着身子勉强挤过去。
叶楠在门外按着衣袖站了片刻,侧过头,淡淡地看了一眼哨塔顶端边缘那道早已没有半分光亮的阵法凹槽痕迹,随后便不再停留,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干涸河床一路往回走去。
啪嗒,啪嗒。
他的黑纹靴底在布满砂砾的干河床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可这原野上的秋风实在太大,他才走出不到一里的距离,后方那些原本清晰的印子便被卷起来的漫天飞沙彻底吹散了,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回到高地营地的时候,西荒的天色已经快要全黑了。
最外围的一排黑木界桩的缝隙里,由于前天王鹏带人插进去了不少散碎的五色矿石,此时在昏暗的暮色中,正极其顽强地反射着一点点潜淡的微光。
风更大了,几处木棚门前悬挂着的粗糙草帘被狂风猛地掀起一角,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随后又沉重地落了下来。
女帝此时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处青布棚子的边沿。
她双手端着一碗早已凉透了的荒菜汤,看见灰色的人影一步跨进营地边缘时,她那张清冷的面孔上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情绪起伏。
她既没有从石凳上站起身子迎上来,也没有开口说出半句询问的话语。
她只是微微动了动双手,将粗糙陶碗的碗沿在掌心里极其缓慢地转了半圈,一双冷冽的眼眸继续看着汤面里浮着的几片碎菜叶,有些出神,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叶楠也没有在她的棚子前停下前行的脚步。
他神色平静如常,只是顺着那条已经被数十万人踩得如同黑铁般坚实的中央过道,不紧不慢地朝着营地的最内侧走去。
呼——
道旁几座木棚上的破旧草帘,在他身形经过时带起的一股微弱气流冲刷下,轻轻地朝两侧晃动了几下。
很快,随着那道灰色的人影彻底没入了后方的青石板阴影中,所有的帘子便再次恢复了绝对的静止,如同这片在风沙中扎下根基的避难所一样,再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而在北面的山峦尽头,最后一声代表着长生仙族防线崩溃的闷雷,终于在这片死寂的夜色中,极其隐晦地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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