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龙海虎屋 百川顺连
散修涌入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消息传开的第一天,三虫宗山门外的登记点就排起了长队。那些人从哲江各地赶来,有的步行,有的骑着一瘸一拐的驮兽,有的搭着商队的货车。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袍,背着干瘪的包袱,眼睛里是那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光——不是希望,是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倔强。
队伍里有个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的背微微佝偻,但腰板还直着,拄着一根削得光溜溜的木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但从不坐下。他身后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背着一个比人还高的包袱,踉踉跄跄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老者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不高,但身体底子还在。不是要死了,是饿的。哲江的散修,尤其是那些没有宗门依靠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他在沿海的小宗门里给人看了三十年灵田,一年挣五块下品灵石,吃不饱,饿不死。听说三虫宗这边管吃管住,还能接任务挣钱,他把最后几块灵石换成干粮,带着孙子就上路了。走了十几天,干粮吃完了,就在路边挖野菜,在溪涧里抓鱼。到了山门前,衣服破得看不出颜色,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打磨过的黑石子。
伯言站在靖玄阁三层的窗前,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队伍。君则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刚整理好的名册。
“公子,三天时间,登记在册的散修已经超过两千人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照这个速度,下个月可能突破一万。”
伯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最末尾那个老者身上。老者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身边的孩子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老者停下来,等了等,伸出手。孩子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继续走。
“食宿能撑多久?”
君则翻开名册,快速算了一下。“库房的存粮够三千人吃两个月。可要是再来人……”
“那就再买。”
伯言转过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储物袋,放在桌上。袋子不大,鼓鼓囊囊的,袋口系着金色的绳结。君则认得这只袋子——那是龙昭帝赏赐的百万灵石时候得到的,公子从龙都带回来之后一直没有动过。
“先拿这些应急。粮食、衣物、药材,该买就买,不要省。”
君则愣了一下。
“公子,这是陛下赏的……”
“赏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的东西,怎么用我说了算,剩下的灵石,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打下强盗湾的时候就已经算是颇有家资了,又不是没钱。”
伯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再说了,三虫宗秘库内还留有不少,这钱花在散修身上,比堆在库房里强。让他们吃饱穿暖,有地方住,他们才会相信我们是真心的。信了,才会留下来。留下来了,才能做事。”
君则低下头,看着那只储物袋,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出手,将袋子收进袖中。
“是,公子。君则明白了。”
她转身要走,伯言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这么多散修涌进来,不能让他们闲着;闲着就要生事。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把修为高、能打的挑出来,单独编队。我有用处。”
君则想了想。
“公子是说,要组一支护卫队?”
“龙国海军在玄策军组建的时候就缺人了,现在需要人护航,哲江商道需要人巡逻,沿海的海匪需要人清剿。这些活总得有人干。散修要吃饭,要灵石,要功勋,那就让他们干活。干得好的,给功勋,给丹药,给转正的机会。干得不好的,换人。规矩立在前头,谁也不吃亏。”
君则点了点头。
“那这支队伍叫什么?”
伯言沉默了片刻。
“虎屋。壬午堂分属,专门负责商道安全,不插手别的。”
君则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又硬又冷,像刀锋。她转身走了出去。
虎屋的组建比预想的快。消息传出去,报名的散修挤满了登记点。伯言让六武众负责筛选。斩次把关,一身蛮力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来报名的散修走到他面前,他只看一眼,说一声“过”或者“不过”,没有第三句话。矢一考核,让报名的人站成一排,他站在百步之外,弓弦连震,每人面前的地上钉一支箭。
有人纹丝不动,有人吓得后退。后退的,刷掉。枪左训练,从早到晚,队列、配合、纪律,一样一样来。有人受不了想走,斩次说走可以,把发的衣服和灵石留下。有人咬牙坚持下来了,有人真走了。走的人不多,十个八个。留下来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走投无路的倔强,是一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的踏实。
二藏管纪律,谁犯了错,不管什么原因,罚。罚站,罚跑,罚不许吃饭。没有人敢顶嘴,也没有人背后说闲话。因为他们知道,二藏罚人从来不看人脸色,不管你是散修还是降卒,不管你是筑基初期还是筑基后期,规矩就是规矩。
伊郎管情报,每天都有人从外面回来,带回来各地的消息。哪里的海匪猖獗,哪里的商道不通,哪里的矿场缺人,哪里的散修还在观望。他把这些消息整理成册,每天送到伯言案头。火门管后勤,粮食、衣物、丹药、武器,一样一样清点,一样一样入库,一样一样分发。他算账不快,但算得仔细,从不出错。
第一轮筛选刷掉了七成。剩下的人站在广场上,三百一十七个,个个都是筑基期。他们穿着新发的玄黑劲装,腰悬制式长刀,站得笔直。这些人里,有的是在哲江漂泊了半辈子的老江湖,有的是从邪修手下逃出来的幸存者,有的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的散修。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硬,像石头。
斩次站在队伍最前面,魁梧如山,背后背着那柄门板宽的巨刃。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
“你们从今天起,是虎屋的人了。规矩只有一条——令行禁止。我让你们往东,你们就往东。我让你们往西,你们就往西。谁敢不听号令,我手里的刀不认人。”
没有人说话。三百一十七个人站在那里,像三百一十七根钉进地里的桩子。斩次点了点头,转过身,朝伯言抱拳行礼。
“盟主,人齐了。但还不能用。得练。”
伯言看着那些人,沉默了片刻。
“多久?”
“一个月。队列、配合、纪律。一个月之后,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退回去。”
“好。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训练,比打仗还苦。
天不亮就起来,绕着广场跑圈。跑完圈练刀法,一刀一式,反复劈砍,直到手臂抬不起来。下午练配合,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模拟各种突发情况。晚上练纪律,斩次站在台上讲,从虎屋的规矩讲到壬午堂的规矩,从壬午堂的规矩讲到三虫宗的规矩。讲完了,让人复述。复述不出来的,罚站。站到所有人都睡了,他还在站。
有人私下抱怨,说这比打仗还累。斩次听见了,没有罚他,只说了一句话:“战场上犯错的代价是命。训练场上犯错的代价是罚站。你想选哪个?”
没有人再抱怨了。因为他们知道,斩次说的是对的。命是自己的,也是盟主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能继续干。
训练的同时,顺连会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伯言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君则送进去的饭菜,端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一口没动。第三天傍晚,书房的门开了。伯言走出来,把厚厚一摞文书递给君则。她的手指微微发颤——那摞文书少说也有几百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送到甲型国王都去,亲手交给孔国主。”
君则低头看了看最上面那一页。上面写着“顺连会组织架构纲要”,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总会设会长一人,副会长二人,执事四人。执事分领矿务、营造、商贸、人事四部。矿务部管矿山开采、矿石加工、矿工调配;营造部管道路修建、港口扩建、屋舍营造;商贸部管货物运输、市场开拓、价格平抑;人事部管人员招募、薪酬发放、功勋记录。每部设主事一人,副主事二人,下面再设若干管事。各司其职,权责分明。
她翻开第二页,是薪酬标准。会长月俸灵石五百,副会长三百,执事二百,主事一百,副主事八十,管事六十,普通工匠和工人按日计酬,工钱分三等,上等日结灵石二块,中等一块,下等五百文。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加班怎么算钱都标了。
她又翻了几页,是岛屿开发计划。从甲型国以东三百里的无人岛开始,一路往南,到沙托国以西的礁石群,再到更远的地方。先建补给站,再建哨站,最后建小型港口。每个站点的选址、规模、材料预算、人工预算、工期,全都标好了。补给站要有仓库、水井、灶房、 营房,哨站要有瞭望塔、防御工事、巡逻路线。每个站建成之后,需要多少人驻守,多少人轮换,物资怎么补给,也都写得一清二楚。
她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心惊。这不是一份计划,这是一整套现成的生意经。从搭架子到干活到分钱,每一步都铺好了。孔国主拿到这个东西,根本不用动脑子,照着办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伯言。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就为了写这些东西。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公子,您……”
“我没事。”
伯言摆了摆手,又从书案上拿起一只檀木匣子。匣子不大,一尺见方,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包着铜皮。
“这个,一起送去。”
君则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铜印,印面刻着“顺连会印”四个篆字,印钮是一只伏卧的麒麟,栩栩如生。还有一只白玉瓶,瓶里装着六颗延寿丹,丹药不大,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水波一样流转。最下面是那封他写了很久的信。
她伸手想去拿那封信,伯言按住了她的手。“这封信,让孔国主自己看。”
君则点了点头,把匣子合上,连同那摞文书一起小心地收好。她转身要走,伯言又叫住她。
“还有一件事。顺连会的架子我给大哥搭好了,路也给他铺好了。但具体怎么走,是他自己的事。你告诉他,用人要用自己信得过的人。甲型国的官员,能用就用;不能用的,从壬午堂里挑。只要肯干、能干,出身不重要。”
君则记下了。她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站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快步朝码头走去。
孔顺帝收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太监通报说他的伯言老弟送东西来了,他放下笔,擦了擦手,亲自去接。
匣子不大,捧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先看见那枚铜印,拿起来掂了掂,铜的,不重,但印面那四个字刻得很深,笔画有力。他放在桌上,又拿起那摞文书,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眼睛越看越亮,呼吸也越来越重。他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大的生意,但他看得懂。这不是客气话,这是一整套现成的买卖。从搭架子到干活到分钱,每一步都给他算好了。他只需要派人,照着办,等着收钱。
他没有急着看完。他把文书小心地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只白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香扑鼻而来,那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他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倒出一颗丹药,托在掌心,看了很久。延寿丹。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他把丹药放回瓶里,塞好塞子,最后才拿起那封信。
(https://www.uuubqg.cc/52843_52843008/6565167.html)
1秒记住笔趣阁:www.uuubq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bq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