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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金血余温


三十丈外,断墙还立着半截。

祝清时踢开脚边碎瓦,把初月扶到墙根坐下。火堆是谷青崖用碎木和干草点起来的,火苗不稳,在风里缩了又伸。沈御把阿雅放到铺好的大氅上,那孩子从殿里出来就没醒过,呼吸平缓,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涸的金色汁液。

初月右手的树根残片还攥着。金血从根须断口渗出来,沿着她指缝往下淌,滴在碎石上,砸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祝清时蹲下来,撕开自己里衣的下摆,布料扯裂的声音很脆。他把布条对折两次,动作顿了半息——她的脖颈。

黑纹从锁骨爬上来,蛛网般蔓延到左眼眶,在火光下泛着淤青色的微光。那不是淤血,是活的,每条纹路都有细不可察的搏动。

初月紧闭着左眼,右眼半睁,视线落在他撕布条的手指上。

祝清时没说话。他把布条绕过她脖颈,绕了两圈,指尖划过那些凸起的黑纹时,他的手没抖——只是指腹下的脉搏太弱了,弱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在发酸。布条系到最深处那道裂口时,他用力按紧。

初月皱了皱眉。

“你的眼睛。”祝清时低下头,把结系成一个死扣,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别以为我看不见。是不是从殿里出来就——”

他没说完。

初月抬起右手,覆盖在他手背上。缠着掌心的布条已经渗血,干涸的金血混着新鲜的血丝,触感粗粝,冰凉。他的手是热的,热得发烫。

两个呼吸的时间。

她松开手,把脸侧过去,后脑轻轻撞了一下断墙。墙壁的粗粝碎石硌进头皮,左眼窝里的搏动被疼痛压下去一瞬。她舌尖有血腥味,是刚才咬破的。

“别看这些了。”初月睁开右眼,看向西北方向那片最浓的瘴雾,“看那边。寒潭在叫我。”

谷青崖蹲在火堆另一侧。

他把风镜流云弓靠在右臂弯里,双手指尖勾住弓弦,试着拉开——弦只张了三寸,指甲床裂口又渗出血来,顺着弓弦往下淌。他收了力,把涌到喉咙的一股酸水咽回去,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咯噔一声。不是干呕,是吞回去了。

祝清时站起身,把剩下的布条在手掌里缠了两圈,缠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没有追问。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断墙上,拉得很长,肩膀的轮廓僵直。

阿雅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御蹲在她旁边,左手一直捂着左肩。他低头看了眼阿雅,又把视线移到初月身上——她靠着墙根,右眼盯着黑暗深处,手心里的金根在微微发光,那光很弱,但很稳。

初月把树根贴向心口。

断根的暖香漫开来,不是花香,是烈日曝晒后干燥泥土的气味,还夹着一丝草木烧尽的焦苦。她体内的蛊虫腥气被压下去了,被黑纹搏动牵扯的心脉也慢了半拍——不是停了,是像被什么钝器敲了一下,震酥了,暂时没力气再搅。

金光从她衣襟处浮出来,极淡,只有靠近胸口的衣料被照亮了一小片。

谷青崖看见那光,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去,盯着弓弦上还没干的血珠子。他用右臂弯把弓夹得更紧,夹到肘关节发酸。

“它在寒潭深处。”初月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的,“我能闻到它的气息。那里不是普通水域,是镇压某种灵核的阵眼。它在等我。”

她撑着右手想站起来。

单眼视物丢掉了平衡,身子往右倾去,被碎石绊到一瞬。沈御伸手扶住她的左臂,谷青崖也下意识抬起右肘顶住她后背。初月站了半息,才把重心找回来。

远处密林里,一盏血红的灯笼亮了一下。

闪了两次。

然后郁汌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出来,隔了很远,却像碎瓦片刮石板,一字一字刺进耳膜:“初月姑娘,你还能走几步?要不要我替你把枪送回来?”

顿了顿。

“哦,算了。那枪已经喂了蛊虫了。丑时前到不了寒潭,就永远别来了。”

灯笼又闪了一次。

谷青崖的手指猛地抠进左臂内侧的旧伤疤,指甲陷进皮肉——嘶的一声,只有离他最近的沈御听见了。他低下头,把喉口的酸水硬压下去,压得嗓子眼发苦。

祝清时没有转头看灯笼的方向。他把缠紧的布条又往掌心里勒了一道,勒到掌心皮肉被勒出一道白印。他的脸色在火光里看不太清,但嘴唇比刚才薄了很多,抿成一条线。

初月睁开唯一的右眼。

她没有看灯笼。她看向的是灯笼光透不过来的那片瘴雾——西北方向,瘴雾最浓处有一丝极细的金线,在她视野里一闪而逝。那是金色残根与心脉的共鸣传来的方向,不是视力能看到的,是皮肉里的蛊虫在缩,是黑纹在搏,是树根的温度在往那头指向。

金血余温还未散尽。

初月死死盯着那片黑暗,舌头压住齿尖的血腥味,把身体稳住。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两寸高,又落回灰烬里。

她收回视线。

“走吧。”她说。

两个字,声音不大。

阿雅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眼四周的废墟。沉入地底的殿基只剩一截往上翘起的石梁,石梁尽头插着一块碎木,木头上还钉着一片风干的树皮。树皮上隐约可以看见半个童尸的轮廓。

沈御伸手挡住阿雅的视线,把她拉进怀里。

“阿月。”他压低声音,握在初月左臂的手指微微收紧,“再歇一会儿。这片瘴雾太浓,你的眼睛——”

“丑时前不到,就没了。”

初月挣开他的手,步子走出去第一步,右脚踏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她撑住断墙,指尖抠进砖缝,抠下一块干裂的泥灰。站稳。

谷青崖跟上来,右臂弯依旧夹着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重心控在脚掌前三分之一的位置——那是他小时候在黑牢里学的走法,踩得轻,不容易触动机关,也不容易被人听见脚步声。现在他这么走,是因为脚踝在发抖。

祝清时低头看了眼掌心被勒出的白印,把缠紧的布条松开一圈。他没说话,跟上去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走在初月左侧,离她一步远。

远处林子里的血灯笼还亮着,不再闪,就那么挂在那里,像某种催命的倒计时。

不走了。也不靠近。

就那么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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