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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冰水浸透的回忆


冰冷的石柱触感消失了。

初月发现自己坐在沈家院子里的那把旧藤椅上。

夕阳的光打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被黑水腐蚀出破洞的大氅不见了。

换成了一件干净的粗布袄子。

左边肩膀有点沉。

她想抬起左手去摸一摸,但胳膊像是不听使唤,死死垂在身侧。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

昨天早上在炼丹院吃的那块冷腊肉,盐霜没刮干净,太咸了。

咸得她现在喉咙里还在发干。

她咽了一口唾沫。

院子门响了。

祝清时端着一个瓷碗走过来。

他身上没穿那件沾了她血迹的银色铠甲,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

脚步很轻。

没有铠甲叶片撞击的急促声。

“阿月,累了就睡吧。”

他走到藤椅前,蹲下身。

“这里没人能伤你。”

碗里冒着热气。

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飘了过来。

这股药香很霸道,硬生生把初月鼻腔里一直萦绕的尸臭味给盖住了。

她看着那碗药。

视线里一直干扰她的墨绿色重影不见了。

右眼也能看清东西了。

很清晰。

清晰到她能看见祝清时睫毛上的微光。

她觉得很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着喘气都嫌费劲。

就这样睡过去,好像也不错。

她勉强抬起右手。

想去接那个碗。

手伸出去,她愣了一下。

这只手不是焦黑的,也没有黏连在一起的烂肉,只是缠满了渗血的白布。

指尖触碰到了瓷碗的边缘。

温热的。

那种真实的温度顺着指腹传过来,让她僵硬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就在这一瞬间。

碗里的褐色药汁突然翻滚起来。

颜色迅速变深,变成了粘稠的黑血。

苦杏仁的香味消失了。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直冲脑门。

初月的手僵在半空。

她抬起头。

祝清时的脸在视线里开始模糊。

皮肉像融化的蜡像一样往下掉,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

那张没有嘴唇的嘴裂开,强行把碗里的黑血往她嘴里灌。

周围的夕阳不见了。

沈家的院子燃起了大火。

火光冲天。

沈御和沈洵的身影在火海里挣扎。

他们身上的衣服被烧成了灰,皮肉在火中蜷缩。

沈御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

“初月!”

他的声音凄厉,像钢针一样扎进初月的脑子里。

“你为了自己活命,竟要我们全家陪葬吗?”

初月坐在藤椅上。

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左边肩膀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把黑色的匕首。

正在随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往骨缝深处钻。

骨头被金属强行撑开的摩擦声,在她的识海里被无限放大。

这不是梦里的疼。

这是真实的、带着噬魂寒气的疼。

同一时间。

御花园西侧偏殿。

沈御半跪在汉白玉地砖上。

手里攥着一块粗糙的抹布。

地砖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他用力擦着。

抹布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粘在手上。

他没停。

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粗布麻袋。

麻袋口扎得很紧。

里面装着郁汌的残肢。

殿外的长廊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夹杂着甲片碰撞的动静。

“五殿下不见了!封锁各处宫门,挨个搜!”

禁军首领的吼声穿透了窗户纸。

沈御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抹布扔进旁边的水盆里。

水瞬间变成了浑浊的暗红色。

他站起身。

走到麻袋前,弯下腰,双手抓住袋口,用力往上提。

尸块很沉。

他把麻袋拖向内室角落的地窖入口。

地砖在摩擦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五皇子失踪的消息一旦彻底炸开,这间偏殿很快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他把麻袋推下地窖的台阶。

听着沉重的物体滚落到底部的闷响。

他转过身,去拿那盆血水。

地宫外。

青铜石门严丝合缝。

祝清时跪在门前。

他的剑掉在远处的泥地里,没去捡。

他用右手。

那只虎口严重震裂、掌心伤口深可见骨的右手。

死死抠着石门中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指甲已经翻卷了。

血顺着石壁往下流,渗进青铜的纹理里。

他没有喊初月的名字。

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破损的、野兽般的嘶鸣。

谷青崖站在后面。

脸色惨白,虚弱得连站稳都费劲。

他伸手去拉祝清时的肩膀。

“别抠了,阵法已经封死了。”

祝清时猛地转身。

左手一把掐住谷青崖的脖子,将他狠狠掼在石壁上。

谷青崖后脑勺撞上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祝清时的眼睛全是红血丝。

胸腹间的旧伤彻底崩裂,鲜血把月白色的里衣染成了暗红。

他没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谷青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

地宫中心石柱台。

初月猛地合上牙齿。

狠狠咬破了舌尖。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带着碎肉的血沫顺着嘴角流下来。

这股剧痛和血腥味,瞬间撕碎了识海里的火光和指责。

她睁开眼。

右眼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左眼的视线里,墨绿色的重影疯狂晃动。

她依然伏在冰冷的石面上。

周围是浓重的尸臭和水汽。

“这种把戏。”

她吐出一口血沫。

声带受损,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三岁时就不玩了。”

她没有退缩。

哪怕幻象里沈御的指责像刀子一样挖开了她心底最烂的那块肉。

她知道自己脏。

知道自己这一身脓血和魔纹,根本不配靠近前面那朵纯净的光。

但那又怎样。

右脚踝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那只森白的骨手。

指骨已经深深嵌进了她的肉里。

随着她身体的挣扎,骨手在粗糙的石面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它在往后拖她。

想把她拉进那片翻滚着黑血的寒潭里。

初月没有去管那只脚。

她反而借着这股往后拽的拉力。

将身体的重心死死压向前方。

左肩胛骨的黑色匕首。

因为这个极度扭曲的姿势,再次没入了半寸。

骨头被切开。

失血的眩晕感像海啸一样拍过来。

她没闭眼。

右手往前探。

焦黑的皮肉,黏连在一起的骨节。

像一截烧焦的枯木。

掌心里,那块太极扣的残片被死死挤压在烂肉里,疼得让人发麻。

她没有握力了。

五根手指像僵硬的铁钩。

狠狠往前一压。

指关节卡住了那根纤细的花茎。

七叶金花的光芒在这一刻剧烈闪烁了一下。

初月的指尖触碰到花茎的瞬间。

原本散发着生机的花瓣,突然开始萎缩。

一片。

接着一片。

花瓣从花萼上脱落,掉在满是黑血的石面上。

光芒正在快速流逝。

仿佛这朵花宁愿自毁。

也不愿被这只魔化的手摘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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