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山脚下的算命摊
春日的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
初月坐在木桌后,脊背僵直。
腰椎的旧伤压迫着骨缝,让她只能保持这个别扭的姿势。左肩沉甸甸的,连带着整条左臂都透着一股酸麻。
她用左手拨弄着桌上的竹签。
竹签在筒里碰出清脆的响声。
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像截烧焦的枯木,黑漆漆的,没有任何知觉。
她今天早上只喝了半碗糙米粥,这会儿胃里空得发酸。
腿有点麻。
她想换个姿势,但脊椎深处传来一阵错位的摩擦感。她放弃了,继续僵坐着。
右眼覆着一块银色的眼罩。那底下是彻底的黑暗和蔓延的黑纹。
单靠左眼看东西,总觉得这世间的活物都隔着一层雾。
三个月了。
每天清晨,谷青崖都会把她从山上背下来,安置在这个算命摊后头。
茶棚在斜对面。
茶棚的炉子上烧着水,水开了,壶盖被顶得咕噜噜直响。
谷青崖坐在那儿。
他手里拿着那把风镜流云弓,拿一块破布反复擦拭。
弓弦被勒得发紧。
他的视线一直钉在算命摊这边,脚尖点着地,是个随时准备暴起的姿势。
初月没去看他。
她把竹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桌脚不太平,木板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一根木刺扎进了左手食指的指肚。
不疼,只是有点碍事。她用拇指把木刺抠出来,扔在地上。
夕阳的暖橘色光晕斜斜地打过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红。
一个人影挡住了光。
影子投在粗糙的木桌上,把竹筒完全罩住了。
初月闻到了一股味道。
冷冽的药草香,混着一点松木的气息。
这味道钻进鼻腔,她那僵硬了一整天的后背,莫名其妙地往下沉了半寸。
一种没来由的安稳感。
她抬起头。左眼的视野里,站着一个穿青衣的男人。
男人很高,挡住了大半的风。
他没有立刻坐下。
初月看着他。男人的脸被背光模糊了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极亮,亮得有些刺人。
他慢慢弯下腰。
动作很迟缓。胸口的衣料绷得很紧,随着他坐下的动作,布料勒出一道生硬的褶皱。
他在木凳上坐稳了。
初月把目光落在他放在桌面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带着几道细碎的旧伤。
男人的手指松开。
粗糙的木桌面上,多了一封信。
信封很旧,边缘满是浆糊粘补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硬邦邦的。
纸面上有一大块暗红色的斑块。
像干涸的锈斑。
初月盯着那封信。
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画面都没有。但左手却不受控制地往回缩了一下,攥住了道袍的衣角。
布料在掌心被揉皱。
她把视线从信上移开,重新看向男人的脸。
“算什么?”她问。
声音很平,带着常年不开口的沙哑。
男人看着她。视线落在她鬓角那一缕被风吹起的白发上。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个停顿。
“算姻缘。”男人的声音极低,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初月没动。
“生辰八字。”她按着规矩说。
男人没有报八字。
他把那封粘补过的密信往前推了半寸,推到初月左手边。
“我的妻子,不认得我了。”他说。
初月看着那封信。
信封粗糙的纹理在夕阳下毫毫毕现。
她觉得胃里那股酸水往上涌了涌,顶得喉咙发紧。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
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嚣着,让她离这个人远一点,又或者,靠得更近一点。
她强压下那股怪异的悸动。
“道门不问前尘。”她把语气放得更冷了一些。
她伸出左手,越过那封信,摸到了竹筒的边缘。
竹筒表面有些凉。
“抽一签吧。”她说。
男人没动。
他的目光从她的白发,移到那只覆着银色眼罩的右眼,最后落在她搭在膝盖上、焦黑残缺的右手。
那眼神里的东西太重了。
压得初月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往左侧偏了偏身子,想把那只丑陋的右手往桌底的阴影里藏。
男人的手在桌面上猛地收紧。
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茶棚那边,谷青崖的椅子“哐”地一声倒了。
他站了起来,手里的弓已经握紧。
初月没有回头。她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虚压了一下。
谷青崖的脚步停在原地。
初月重新转过头,看着面前的青衣男人。
“抽签。”她重复了一遍。
男人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从竹筒里抽出了一根签。
动作很稳,但初月看到他袖口下的腕骨崩得很紧。
竹签被放在桌上。
初月用左手按住竹签的下端,食指一挑,把签翻了过来。
顶端的朱砂字迹露了出来。
四个字。
旧人归来。
初月的指尖悬在签文上方,僵住了。
那四个字红得刺眼。
她盯着那红色的墨迹,看了很久。
风从山道上吹下来,带着一点凉意,把桌上的密信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
“是上签。”初月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干涩。
“但这签文,从不保余生顺遂。”
她像背书一样机械地说出判词。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想快点结束这场问卜。
男人没有看签文。
他一直看着她。
“余生顺不顺遂,不在签文里。”男人的声音依旧很低。
初月没有接话。
她觉得左眼有些酸涩。
她抬起左手,想去揉一下眼睛。
手伸到半空,男人的脸突然往前凑了凑。
初月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指尖,离男人的额角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眉骨,皮肉翻卷后愈合的痕迹,摸上去一定是硬的。
初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左手没有收回来。
指尖往前送了半分,碰到了那道疤。
触感有些粗糙。
温热的。
男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扯动了旧伤,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初月指尖颤了颤。
“我好像……”她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住。
“在哪里握过这只手。”
男人红了眼眶。
他慢慢抬起右手。
动作极度克制,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小心翼翼。
他避开了初月垂在膝盖上那三根焦黑的手指。
手掌向上,贴住了初月放在桌面的左手手背。
然后,一寸一寸地收紧。
掌心的温度传了过来。
烫得惊人。
“那便再握紧些。”男人的声音哑透了。
“别再丢了。”
初月没有挣脱。
她任由那只手把自己的左手完全包裹住。
那股冷冽的药草香彻底将她罩住。
她觉得胃里不酸了。
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靠在了椅背上。
远处玄武观钟声悠远,夕阳下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影子重叠成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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