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造梦师
月30日,2016年最后两天,梦疗心理诊所一如既往的每日只接待四位客人,此时正在等待着今天最后一位预约客人的到来。这里是正规的心理诊所,有着正规的心理医生,但是这位年轻的心理医生用的却是区别往常的疗法去接待每位顾客,因此闯出了名声。
“你好,欢迎来到梦疗心理诊所,请问是预约了的客人吗?”
“我和白医生预约了下午四点。”中年女士穿着一身正式场合的西装,脸上带着常年发号司令的威严感,看来工作中身处高位。
“欢迎你,吴女士。”前台小姐核对客人提交的身份证后请客人走进心理医生的办公室。北欧的极简装修风格,灰色主色调,红棕色的实木地板,灰色的地毯,灰色的沙发,除此之外就只有白色的墙和黄色的灯光,给人一种温馨而又安心的感觉。
吴女士上下打量这个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你就是那个用梦境来治疗人的心理医生?”
“是的。”
“我是朋友推荐来的,但是你怎么这么年轻?”
“吴女士,你有什么困扰吗?”白梦关上书,请吴女士在他的对面坐下。
“我怀疑你是否有这个能力来诊疗我?”中年女士双手抱胸,站着不动。
遭受赤裸裸的质疑,白梦没有气恼,但也没有急着辩护,他静静望着眼前的患者,“吴女士,你如果能在别的地方得到你想要的疗效,就不会花费宝贵的时间到我这来了。”
吴女士沉默,但是仍然带着蔑视的威严。
“也许到最后都不能带给你满意的疗效,但是我保证,你不会在别的地方见到和我相同的治疗手法。”白梦又一次请吴女士坐下,他带着礼貌的微笑,“死马当活马医,吴女士,不满意就不收钱。”
吴女士将信将疑的坐在座位上。
“吴女士,你有什么愿望吗?”
“什么?”
“请不要觉得我冒犯,但我们的沟通对下一步的诊疗非常必要。”
“我想环游世界。”
“不是这种泛泛的愿望,而是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事情,并且在现实生活中永远无法达到的愿望。”
“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是伤员,带着伤走进这间办公室。我是医生,我有义务要治愈你。”白梦继续平静道:“如果你无法给予我应有的信任,我就没有必要履行我的义务。”
吴女士冷笑一声,不打算回应。
“心灵和大脑比身体结构复杂一百倍,如果不能细心的处理,很容易出差错。吴女士,虽然我很年轻,但是如果我没有匹配的能力和资质,你的朋友也不会推荐你来这里了。不能相信我的话,请相信你的朋友。”
中年女士的口气终于开始松动,“你说的愿望是指什么?”
“最简单的例子,比如说想见到逝去的亲人。”
这一次吴女士足足沉默了一分钟,而白梦则静静地望着她,等待她的回答。突然间,吴女士露出了哀伤的神情,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儿子……”
白梦没有听清,他俯身凑近,“什么?”
“我的儿子,三年前上学的路上出了车祸,死了,我甚至来不及和他道别,他就死在了医院里。”
白梦叹气,他递给吴女士纸巾,“他曾经很懂事吧?”
“是……他不仅懂事,而且学习又好,回回都考年级前十,每次拿着成绩单回来都会跟我说:妈妈,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好多钱给你花,这样你就不用再这么辛苦了,以后我养你。”吴女士捂着脸泣不成声,“他还那么小,他才十岁,上天怎么能这么残忍?怎么就死了呢?”
白梦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方便的话,我能看看你儿子的照片吗?”
吴女士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她摸出手机递给白梦,手机桌面是一个穿小学生校服的可爱的小男孩,他对着镜头比着v字一脸灿烂地大笑,缺牙的小嘴更显得可爱,看得出来小男孩生前过得还是非常幸福的。
“吴女士,你如果还能见到他,你想对他说什么?”
“我想说我对不起他,没有保护好他!如果要我的命去换他的命,如果他能活过来,无论怎样我都愿意!”
“那么请进来吧。”白梦将他桌上的牌子翻转至“请勿打扰”,领着吴女士打开了办公室的后门,里面还有一个房间,同样采用北欧的极简装修风格,灰色的主色调,给予人一种稳重的安心感。这个房间不比外面的办公室,只有平行排列的一张宽大的沙发和一张躺椅。
“接下来,我要开始进行第二阶段的诊疗。”白梦替吴女士泡了一杯薰衣草茶,里面放入经过精心计算的安眠药量,递给她,“薰衣草茶有助于缓解紧张的情绪,喝完请躺在沙发上。”
在她喝下薰衣草茶躺在沙发的时候,白梦也服用了少量的安眠药,他替中年女士盖上了毯子,躺在了躺椅上。
“吴女士,接下来我需要你回想你和儿子度过的最开心的一天。”
“只要儿子还在身边,我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那么,除了事发当天,有没有印象深刻的事情?”
吴女士静静望着天花板,她的情绪平静了许多,“在他四岁那一年,我老公失业,我的工作也没有起色,我一个人要负担老公和孩子的支出,家里很穷,什么都买不起。那一天是儿子的生日,老公带他出去玩,给他买了一包薯片。头一次买零食给他吃,儿子那天下午别提有多高兴了,当他准备拆开包装的时候突然想起我还在家里,他就把薯片握在手里,说要拿回家分给妈妈一起吃。”
“但是等他们回家了,我发现儿子拿着薯片,那天的我不知道怎么了,特别生气,家里明明没有钱了却还乱花钱去买零食?我气的当场抢过儿子的薯片扔到家门外,还狠狠踩了一脚,儿子从小就爱哭,但是那一次他没有哭,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我,带着深深的难过……”吴女士抽了抽鼻子,声音再度哽咽,“家里从没买过零食,买一包薯片,儿子肯定比谁都开心,但是他想起了我,为了分享给我才带回家的,儿子那么懂事,做母亲的却……”
吴女士还没来得及说完,她便缓缓进入了梦乡。
“药效起作用了。”白梦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的困意也渐渐袭来。
“吴女士,祝你做个好梦。”
吴女士渐渐睁开眼睛,眼前是她的家。咦?这是哪里?她刚才不是躺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吗?怎么会……
“妈妈!”
脆生生的声音瞬间让母亲的心提起来,吴女士回头,看到儿子正在她身后笑嘻嘻地抱着她!天啊!她不是在做梦吧?儿子、儿子就在眼前!吴女士紧紧抱住了儿子,不停摸摸他的小脸和小手,眼前的温度和儿子出去玩耍之后的汗臭味让吴女士确认就是他!吴女士紧紧抱着儿子又哭又笑,“宝贝啊宝贝……妈妈想死你了!”
“妈妈,不哭不哭。”儿子啪嗒啪嗒跑去拿纸巾递给吴女士。
“好,妈妈不哭,妈妈不哭。”吴女士破涕为笑。“你在妈妈面前,妈妈高兴都来不及呢。”
“妈妈,这是爸爸给我买的薯片,我们一起吃好不好?”十岁的儿子从桌上拿起薯片,笑盈盈地递给吴女士。
眼前浮现了儿子四岁时被自己踩碎薯片的深深失望,自那以后,就算家境一天比一天好,就算她买了很多薯片回家,但儿子从没有吃过一次薯片,到了最后都扔进了垃圾筐。现在儿子终于肯原谅她了吗?“好、好……妈妈和你一起吃薯片。”
吴女士带着泪,儿子带着笑,他们两人你一片我一片分享了一整包薯片。家还是那个家,但是只要有了儿子,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还是那么温馨,还是那么温暖。
“宝贝啊,妈妈,妈妈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你出了车祸,梦到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妈妈每天都在哭,每天每天都在哭,妈妈好想你。”
“妈妈,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什么?”吴女士的心被狠狠拧巴成一团,她心痛的不能呼吸。
“妈妈……你不能再哭了,你哭,我就舍不得离开人世了。”
吴女士的眼泪又开始不争气的落下来,难道说,这里才是一场梦吗?难道说,她如果再度睁开眼睛,就又要面对儿子死去的事实了吗?
“妈妈,你知道吗?天堂好好玩啊,有好多玩具,有好多好吃的,那里也有好多好多朋友陪我玩。可是……”
“可是什么?”吴女士强忍心痛。
“门口的保安不让我进去,他们说,我妈妈还在哭,我妈妈还想拼命挽留我,如果我妈妈不让我走,他们是不能让我进天堂的。”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一哭,我就舍不得走了。他们说,如果我继续留在人世,会变成鬼的。妈妈,不要为我难过好不好?不然我就去不了天堂了。”
“可是,你是妈妈的宝贝,你走了,妈妈能不难过吗?妈妈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妈妈,但是,如果我变成鬼了,就再也去不了天堂了。妈妈,你不想我去天堂吗?”儿子帮吴女士擦眼泪,“妈妈,你一定得过的开心,不然天堂的保安就要把我赶走了。”
“好,妈妈不难过,妈妈要笑着,妈妈要送你去天堂。”也许只是自己做梦,也许只是痴人说梦,但是她却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吴女士紧紧搂着儿子,“儿子,车祸那天妈妈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如果让妈妈的命换你的命就好了……”
儿子摇了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
“……痛吗?”
“不痛呢,妈妈,一点都不痛,只要去了天堂,就不痛了。”
“是吗……宝贝,你知道吗?妈妈有了你以后,每天都过得好幸福、好幸福呢。”
儿子点头,“我每天也过得好开心,妈妈是最好的,爸爸也是最好的。”
吴女士又流下了眼泪。
“妈妈,时间差不多到了,我不能下来太久,不然就回不去了。”儿子帮母亲擦去眼泪,“妈妈,最后,你就别哭了,不然我就舍不得走了。”
“好,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天堂有好多吃的,好多朋友,好多书,都是免费的,我好开心呢。”
“每天不要吃太多的糖,睡前……”
“睡前我会好好刷牙的。”儿子认真点了点头。
“别光顾着玩,记得……”
“我知道的,妈妈,我会好好学习的,就算在天堂,我也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呢!”儿子对她咧了个大大的笑脸。“妈妈,你一定要过得幸福,不然我会被赶出来的。”
“好。”
“妈妈,不能哭,最后,要笑着送我走哦。”
“好。”吴女士对他勉强笑了,但是眼泪却还是不停流着。
“妈妈,我在天堂会过得很幸福的,你不要担心呀。”儿子最后帮她擦了眼泪,“那,我走了。”
吴女士点了点头,她没有开口,她怕自己开口了就忍不住哭了。
“你这辈子能成为我的妈妈,我已经很幸福了!”儿子最后对吴女士开心地笑了,大大的笑脸,缺牙的小嘴显得特别可爱,他对吴女士比了个大大的v字,身形渐渐消失在了吴女士面前。
吴女士的眼前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梦疗心理诊所的门被推开了,前台小姐刚想告知顾客今天的营业时间马上结束,但是看到来人后微笑地告知她,“白医生正在诊治患者。”
来的人是穿初中校服十三岁的女孩,怀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棕色小熊的布娃娃,小熊有着粉红色的小鼻子和粉红色的小上衣,按理说这是小孩子的玩意,捧在初中生的怀里显得有些幼稚。但是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前台小姐也不显得太讶异。
“进入第二阶段了吗?”
“是的,而且看时间诊疗也快结束了。”
宁光澄点头,直接走进白梦的办公室。
“白医生说在他诊疗期间禁止任何人打扰,特别是进入第二阶段之后。”
“我知道。”
宁光澄看到白梦的办公桌上摆着“请勿打扰”的字牌,她蹑手蹑脚扭开了办公室后门的把手,看到白梦正躺在躺椅上,以及一位陌生的患者躺在沙发上,两人都进入了梦乡。宁光澄摇了摇头,这么冷的天,白梦又不盖毯子就进入梦境了,也不怕着凉。
宁光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熟练地拿出毯子,静悄悄地盖在白梦身上。然后她就抱着小熊静静蹲在角落,静静望着白梦和陌生的患者。
渐渐的,白梦醒了过来,他坐起来捏着眉心叹了口气,看起来很疲惫。
“安眠药不能服用太多,会产生依赖性的。”宁光澄轻声说道。
白梦被吓了一跳,他看到宁光澄蹲在角落,身上盖了毯子,看来是她帮忙盖的。“你没必要进来。”
“你只在梦境里才不能防备我。”
白梦苦笑一声,“我要是占卜师就好了,这样你就不能偷窥了。”
“这不是偷窥,我也控制不了自己。”宁光澄抱着小熊,一本正经地回答,“所有人我唯一看不透占卜师,所以我不相信他。”
白梦沉默。
“她什么时候醒。”宁光澄指了指吴女士。
白梦望一眼墙上的挂钟,“按我配的剂量,马上就能醒了。”
“那我在外面等你。”宁光澄起身离开。
门刚刚关上,吴女士就醒了过来,沙发的枕头早就被她的泪水**了,她依旧泣不成声,但是,和儿子真真实实的告别了,哪怕只是在梦中。至少她现在不再那么遗憾与后悔,儿子的笑脸依旧和从前一样,他应该真的能去天堂吧?
“做了个好梦吗?吴女士?”白梦体贴为她递上纸巾,又递给她一杯薰衣草茶。
“嗯,我和儿子告别了,他说他能去天堂。”吴女士坐起来,语序有些混乱,看来还沉浸在梦境带给她的感动里。
“那就好。”
“这个梦,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希望它是真的吗?”
吴女士点头。
“那它就是真的。”白梦微笑。
“你是怎么做到的?”
白梦笑而不语。
“来你这里,就能梦见我儿子吗?”
“这种诊疗手段有很大的限制,同一对象一年只能使用一次。”
“就是说,一年后的今天我可以再过来了?再来梦见我儿子?一年后我可以再见到他了?”
“是的。”
“天啊,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你真的名不虚传!难怪你年纪轻轻就有那么多人推荐你!”
“你想要感谢我吗?”
“那当然了!说吧,你要加多少钱?只要我能给的起,花多少钱都行!”
“诊疗价格不变。但我建议吴女士不要再自寻短见了。”白梦的眼神带过了吴女士的左手手腕,上面有割腕留下的疤痕,白梦替吴女士打开了门,两人走进办公室。“好好活着,下次你可以带着有趣的见闻过来讲给你儿子听。”
吴女士向白梦深深鞠了一躬,白梦礼貌地送吴女士离开了梦疗心理诊所。
“可怜的母亲。”宁光澄抱着小熊,有些落寞,“她每天都在哭,儿子就算走了三年,她也还是在哭。”
“失去了唯一的孩子,自己却苟活着,身为母亲她们会认为呼吸都是一种罪过吧?”白梦脱下白大褂,告诉前台小姐可以下班了。
“所以你才引导她的梦境,让她以为儿子真的去了天堂?”
白梦点头。
“你不觉得这个理由有点扯吗?”
“……你还小,没有经历过至亲的死亡,不明白死者有一个好的归宿对他们来说有多慰藉。”
宁光澄沉默了一会,“造梦是没有次数限制的,你为什么骗她说一年只能来一次?她那么想念她儿子,你应该让她天天来。”
“梦境,其实和毒品一样,频繁使用就会产生极大的依赖性,尤其对于失去孩子的母亲而言,效果更是翻倍。我开梦疗诊所的目的是救人,不是倒过来。”
“人,不能做一辈子的梦。”
“……白梦,你这话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我跟很多人都说过同样的话。”白梦背对宁光澄用消毒剂洗手。
宁光澄抱着小熊,目光澄净如水,“你说谎的技术可比魔术师差多了。”
“我只是造梦师,会说谎反而奇怪了。”
“我知道造梦的前提是和使用梦境的人进入同一频率的睡眠,但是你不能靠安眠药,否则你晚上会睡不着的。”
“晚上睡不着才好,省得天天做梦。”
“你是造梦师,帮那么多人圆梦,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梦境?”
“你是读心师,不也控制不了自己偷窥别人吗?”白梦意外的烦躁起来,但是他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抱歉。”
“没关系,我习惯了。”
白梦叹气,“作业做完了吗?”
“嗯。”
“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
白梦穿上大衣,这时候前台小姐敲门进来,“白医生,有你的电话。”
“说我下班了。”
“但对方说他是明秋先生让他打过来的。”
“……接进来吧。”
等到前台小姐离开办公室之后,宁光澄问:“占卜师又给你甩了什么烂摊子?”
“不清楚。”白梦苦笑,接起了座机,“你好。”
“造梦师啊!我是A体育馆的老方啊!最近你们过得怎么样啊?”电话里传来爽朗的中年男声。
“方老板,你的联系人是占卜师,怎么打到我这里来了?”
“哎呀,你也知道占卜师这个人,嫌我三天两头打电话问候很烦,所以就给了你的电话给我,我联系不上他,只能按照这个电话打给你了。”
“方老板,你知道我们马戏团的规矩,就算是你,也不能随便探听我们白天的身份和生活。”
“是的、是的,我非常明白,我这不是非常无奈吗?你看啊,这元旦马上就要到了,那么多顾客天天往我助理那里打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催着你们赶紧演出,我这也是非常无奈啊。”
“魔术师还没有回来,他不回来我们不会举行演出。”
“可是你们的团长魔术师已经三个月没有回来了,你们难道要一直等到他回来吗?”
“是的。”
“……你们该不会是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吧?”
“方老板,魔术师暂时没有这个想法,但如果你继续探听我们的事情,很可能促成我们离开的打算。”
“好、好,我不打听。”
“如果我们需要演出,会提前通知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白梦挂掉了电话,他趴在办公桌上,满是疲惫,“魔术师已经三个月不见人影,他临走前把事情都交给占卜师,占卜师不靠谱,不敢推给飞刀师,就把所有杂事推给我。”
“既然这么累,招个助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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