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搁在桌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一次．
两次。
三次．
…………
依旧不停，少年拿起手机，接通。
“江予泽，为什么不接电话？”
少年的声音懒懒的，他转头瞥了一眼一口未动的饭菜说：“刚没听到。”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下。
“江予泽。”
“嗯？”
“让我来看你……好不好？”说话的人声音微微颤抖。
少年故作轻松地笑了下：“真不用，你没假条也出不来，而且我过几天就回去了，就这么想我？”
方寒捏着手机的手一阵阵缩紧：“江予泽，你不要骗我。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他也不知道。
医生说他厌食、腹泻、贫血，需要在医院调养身体，连他不懂医术的人，听了都觉得可笑。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腹部右上方还是会一阵阵钝痛，常常腹胀，有时甚至会全身没力气，直到今天早晨他在厕所的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消瘦的自己，突然喉咙一股酸痛，呕出了血。
他隐约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有些糟。
“我没事啊，真的。”淡淡的声音，有些嘶哑。
又是这样的答案，他一再的敷衍，她就愈加无助。
最后，方寒缓缓说出一句话：“江予泽，我就和你说一句话。你想见我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才能快点来见你。你不想见我的时候————”说到这，她有些哽咽了，
“我就在这等你。”
少年没有再说话，胸口有钻心的疼痛，半晌，他才回了一个字：“好。”
方寒挂断了电话，然后她在灌木丛里哭了出来。
晚自修后的校园，很安静，头顶是昏黄的灯光，照着一个人，旁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光从那里静静穿过。
那是他告诉她的狗洞。
他曾逗她说：“诶，你可别说是狗洞，我看你这小身板，钻出来肯定没问题。”
此时此刻，她就蹲在洞口，只要少年一句话，她就会毫不犹豫地钻出去，去见他。
可是他没有。
方寒蹲着，身子缩成一团，夜晚微凉的风，混着清冷的月光，吹开她的发丝，她就这样哭着，声音不大，全埋在了手臂里，不知过了多久，膝盖那里的裤子都湿得贴在了皮肤上，她缓缓抬起眼，看了一眼洞口的光，她往那里伸了伸手。
如果你在洞口的另一头该多好，如果你还能逗我玩该多好，如果……
可是。
没有如果。
方寒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然后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背影十分瘦小，在寂静的夜空下，她踩过斑驳月光，她踩过枯枝脆响，但她看不到，也听不到，她只是走了。
那个晚上，方寒做了一件事。
她翻出一个号码，然后编辑了一条短信：
【阿姨，您好，我是方寒。您有空的话去看看江予泽，他生病了，抱歉我不知道病房号，但应该在人民医院，请您去看看他，谢谢。】
信息过了半小时有了回复：
【好的，多谢你。】
方寒忽然怕她也只是敷衍，她又加了一句：
【阿姨，如果后悔曾经，就把握现在，我不知道具体，我只知道他现在状况真的不好。】
信息很快有了回复：
【我已经在去的路上了，放心。】
方寒松下了一口气，你能去看他，他哪怕再不乐意，心底也是欢喜的吧。
如果我做错了。
以后再说吧。
以后……再说吧。
---
穿着一身淡雅装束的女人站在医院前台，她在询问消息。
“抱歉这位女士，您询问的患者并没有住在普通病房，所以住院登记处那里的记录也不能直接告诉您，呃……希望您还是先和患者家属联系一下吧，目前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谢谢配合。”
女人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终于没有说出口。
谁会信你是他的母亲？一个如此疏远，连生病的孩子住在哪个病房都无从得知的母亲。
女人紧紧攥着包，低着头转身离开。
在她无意抬眼时，看见了一个神色稍有疲惫的男人，他苍老了很多很多，他身上原本有的那股子戾气仿佛也随着岁月还是别的东西削减了不少，男人身影一闪而过，脚步沉重却飞快。
她情不自禁地跟在他后面。
他越走越快，距离拉大后，女人终于叫了他一声，连她自己也未曾想到，多年之后，两人还会有这样的重逢。
男人身板僵住，他缓缓回头。
眼眸眯紧。
“你来做什么？”
女人不知做什么表情，气氛一时有些难言的意味。
“带、我去见见他吧。”
男人毫无心力嘲讽她，他脸上胡子拉碴的，看来愈发没精神，他说：“你不配，你走吧，江予泽没有母亲，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我不想跟你吵，你现在滚。”
女人脸色煞白，她嘴角蠕动了下，上前拉住了往前走的男人。
“求你了，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我偷偷去看过他好几次，他都认不出我了，要不是他病了，我也不敢出现在他面前，震华，求你了，告诉我，他病得严不严重，要不要动手术？”
提起他，他们的孩子，男人心口似乎被什么触动了。
他脸上的肌肉忽然绷紧，他沉声说：“吴月容，我只许你在门口看他一眼，就走。”
女人点点头，松开了手：“好、好，谢谢，谢谢。”
电梯上到32楼，女人默默地跟在男人身后。
走到vip2-01病房，男人推开门，他眼角向下瞥了一眼，女人退后了几步，远远站着不动。
病房里传来少年的声音：“爸。”
“怎么又不吃饭？”男人放下手里的水果袋，接着说：“要不要吃点水果？这些是医生交代说允许吃的。”
少年依旧懒懒地，顶着深陷的眼窝应到：“没胃口。”
男人皱眉沉默。
忽然门外传来护士小姐的声音：“诶，您怎么不进去呀？门开着呢！”
少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谁？”他往门外张望，不会是她吧。
少年站起来，父亲拦住他：“是路人。”
少年急了，他用力挣脱父亲的手，冲了出去。
他跑得很快，脚上的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女人匆匆地向前走，在快要走到转角时，少年不再追了。
不是她，却是她。
“你谁？”他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女人身子一颤，她不敢回头看他，这么多年了，她只敢偶尔在远处看他一眼，自己当初那么心狠抛下他，现在一切都是活该的，他的孩子问她，你谁？
少年的脸渐渐阴沉下来，男人在后面远远看着前面相隔一丈的两人，然后他转身走开，算了，也许，他何尝不想见她一面，哪怕她再伤他，哪怕自己再不愿意。
这里的楼道人不多，很安静，安静地只剩两人的呼吸，交错，复杂。
“说话。”少年咬着牙又问了一句。
女人眼睛已经湿了，她梦到过无数次他们重新相见的场景，而今天，她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这种心情，比梦里难受一万倍，不堪一万倍。
女人转身，她深深呼吸，最后牙根微颤，唤了他一声：“阿泽，我来看你了。”她不敢说妈妈来看你了，她怎么敢对他说这两个字，这压在她心口多年的魔杖。
少年哂笑一声。
“那我谢谢你。”声音疏离，冷漠，充满讥讽。
女人肩膀不住地战栗，她快要哭出来，她上前抬了抬手，又颤抖着收回：“我、我不知该说什么，我一直不敢见你，我想你也不想见到我，但有一天————”
“别说了，你离开的时候，就要知道，永远别在回来。”少年低着头，看着慌乱急切的她说出这句话，然后他转身，走了。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心口那里积藏了多年的东西，苦涩的，压抑的，锋利的，通通涌了上来，一刀又一刀地剜着他，不留余地。他再次听到了那个小男孩问了无数遍：
“爸爸，妈妈呢？”
“走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会回来。”
“你骗人，妈妈不会不要我的，她答应过我的……”
然后他在每天放学的时候，在一个个如期而至的黄昏里头，他依旧期待着那个束着长发，穿着清淡的装束的女人出现在大门口，朝他挥挥手，微笑着接他回家：“阿泽，妈妈在这呢！”
没有，她没有再出现过。
别的不谙世事或者揣着坏心思的小孩常常会问他：
“江予泽，你妈妈为什么不来看你呢？”
“江予泽，我妈妈说你不乖，所以你妈妈才不要你了。”
“江予泽，你想你妈妈吗？”
“江予泽是个没妈的草哦！有妈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江予泽哈哈哈哈~~”
然后他叛逆，和所有嘲笑他的孩子打架，他很早就学会抽烟，最初抽的时候，是一个高年级的男孩子递给他一根烟：
“试试？反正你别怕被你妈骂就行。”
他接过烟，笑笑：“我没妈。”
他不再好好读书，因为从她离开的那天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拿了第一名可以让妈妈高兴”的小男孩了。
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
他在走廊里不停地向前走，在经过自己的病房门口也没有停下，他只想向前走，走到离她很远很远，走到那个小孩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走到他可以平静地点起一根烟的时候。
女人用手捂住嘴，不住地抽泣，他怎么会原谅自己，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楼道里脚步声愈来愈轻。
轻得仿佛没有人在呼吸。
少年走远，女人靠在墙上。
至少见到了他。
他也终于认识我了。
可是，他变得好瘦，我的孩子，看起来很憔悴。
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我来得太迟。
我什么都不曾做过。
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往我的反方向越走越远，我不敢拉住他。
因为曾经我没有给他拉住我的机会。
如今我也不再有。
这个夜晚，月色很温柔。
轻轻点点，有些许，洒落在人的心头，你知，或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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