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007章】入深庭,见落汀
踏入孤芳阁的第三进院,才知方才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此院进深较浅,整个院子东西向横卧,北房两层,一层多为琴棋书画歌舞而备的练房,二层应是姑娘们的小室,东西两侧为双层的过廊,我们正行进于东廊中。过廊外侧各设隔墙,西廊南北两边尽头各有一门洞,廊柱间的灯笼明亮,可我们终究是离得远,又隔了院中的树木,因而瞧不见门后内容;而东廊却一览无余,正中月门与其左右的三处六楞窗洞泄露了廊后的疏阔景致:晚风习习,树摆花摇间流水与蝉鸣相应,更同后院中浅唱、器乐声相融,丰富却绝不聒噪,反倒是让人心生氤氲之感。微风拂过,或是小窗轻启,清凛的花香袭来,不似寻常的脂粉气,偶尔一瞥,会隐约瞧见窗边几个婥约身姿。若是配了云雾,说是天界美景也不为过。
怪不得孤芳阁生意这样红火,我是女子,却也觉得十分惬意。想到此处,心中竟有些小小的醋意,我不愿小白去见落汀。一个绝色的美人,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样不差,本可以过上寻常人的日子,却毅然决然地再归风尘,这样一个女子,小白若是动了心,我又能如何呢。
我小跑几步跟上了小白,他闻声轻轻偏头,双肩微沉叹了口气,便回过头去继续随着甜哥儿向前走。我却犹如被雷劈了一般停在了原地。在孟府时,我贪玩摔破了腿,孟母替我抹药时会不住地叹气;我同小白出门时,孟家爹爹一言不发,却能感觉背后灼灼的目光与一声叹息;说起游子多年不归家的酒家大婶,眼中噙泪,黯然轻叹……那是来自亲人的关怀与无奈。
在他心中,我只是妹妹罢?我以为,没有血缘的牵绊,这多年的陪伴,他便只是我一人的,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在痴人说梦罢?鼻子一酸,眼中已噙了泪水。我从不是动辄掉泪的娇气姑娘,可自从知道这场游历即将迎来终结后,一件从未在意过的小事,我都会在深夜紧攥着被角默默流泪,虽怕惊扰了他人而不敢大声哭出来,可心中汩汩流出的哀伤分毫不少。我试图憋回泪水,可它们哪里能听我的,一颗颗自我眼中挣脱,肆意坠落。小白随时可能回头看我,我要如何同他解释?一咬牙,索性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收揽双腿埋头于膝间。
“二公子这是怎么了?”甜哥儿语声关切,说话间便听她已向我这边走来。
趁着这一会儿的功夫,方才的泪水早已被膝头布料吸去,我抬头向前看去,道:
“方才一闹身子有些不舒服,你们不用等我,我在这儿歇歇就好,莫要让落汀姑娘等急了。”
甜哥儿回头瞧了眼侧身立于她身后的小白,见他点了头,便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竹制小物举至唇边,原来是柄声音清脆的哨子。哨声两短一长,很快,我便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自隔墙后传来,紧接着,便看到六棱窗后闪过两个女子的身影。两个女使打扮的姑娘出了月门后便面向甜哥儿垂首定立。
“姑娘吩咐。”两人齐声道。
“小心侍奉。”
“是。”
短短四字,甜哥儿向我轻轻一笑便转身而去,小白似要张口说些甚么,却最终作罢,眉头一蹙便也跟着转身离开。皱眉皱眉!近来小白见我就没有甚么别的表情,我就这样让他烦心么?!皱,皱,皱,孟天书你小心额头上长褶子!
我坐于地上,心中五味杂陈,两个女使唤了好几声“公子”我才发觉。她们本要带我去房中休憩,因我说胸口憋闷想去园中坐坐吹吹风,便引我穿了东廊月门向深处走去。
我心中有事,早已没了赏园中夜景的兴致,许是方才扯谎遭了报应,现下真的觉着胸闷气短,后背三处穴道处隐隐作痛,手脚都有些麻软无力。见不远处湖边高处有个凉亭,我便慢慢走了过去,两个女使静静跟着,期间未有一语。待我在凉亭间坐定了,抬头看向她们道:
“二位怎么称呼?”
她们一时有些发愣,应是没想到我会这样问罢。
“十六。”
“三九。”
轮到我发愣了。听到“石榴”二字,我还在暗笑这孤芳阁给女使起名也真是随意,同寻常富贵人家一般,挑些花花草草便了事了,直到另一个女使报出姓名,我才知是我想错了。
“你们全以数字命名么?”
“是。”
“那为何甜哥儿有名字?”
“甜哥儿姐姐是女使身份,平日在行首们身边侍奉,我们是低阶的女数,多是做些杂役。”十六答道。
“那可有男数?”我突然想到方才在前厅险些杀了我的小厮,进而又问,“前厅侍奉的小厮们可都是有等级之分的?”
“有的,男仆有四等——”
“公子身子不舒服,十六你去沏一壶花茶来罢。”三九却打断了十六的话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想要打发她离开,而十六则一时呆立,有些不知所措。
“啊,正巧有些渴了,十六,麻烦你了。”十六听我这样说,怯怯瞧了眼三九一眼,向我躬身施了施礼便快步去了。
“看来三九姑娘同十六比算是老人儿了,知道甚么该说,甚么不该说。”我瞧着亭外的湖水并未看她。不疼在碧水城待了这样久,还不是对这个孤芳阁所知甚少,并不觉得自己真能问出甚么来,权当是闲聊罢。
“孤芳阁自有规矩,请公子莫怪。”三九依旧用体面话回我。
“幸而这规矩管不到我头上。甜哥儿让你们二人小心侍奉,你是真小心,而让十六真侍奉。你我二人同处凉亭中,不说些甚么我觉得别扭,若是让你走远些,你盯着我却又不方便。我问我的,你挑能答的便是,这样可好?”我学着小白平日里淡淡戳穿别人心思的样子,依旧没有回头看三九,只是借着月光盯着湖上的一对鸳鸯。
“是。”三九有些犹疑,可她毕竟是不能得罪客人的,只得先应着我的话。
“十六排位在先,却似乎很听你的话。”怕她再回我一个“是”字打发我,我紧接着道,“我很好奇这是为甚么?”
“孤芳阁的女数中,地位与排名无关。”她顿了顿,又道,“也许曾经与排名有关,可旧去新来,渐渐也就没了关联。”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这话说得很是模糊,可我却听明白了。女数应是有个固定人数,全以数字命名,旧人离开,或是死去……便会有一个新人填补。
“孤芳阁共有女数多少人?”
“六十人。”
“女使呢?”
“十八人。”
“除落汀姑娘外,还有行首几人?”
“五人。”
……
在十六归来前,我问了许多不痛不痒的问题,三九答得也算尽心尽力,只有在问及阁中男仆时不做言语,这反而让我心中确信,孤芳阁的隐秘可能在这些小厮身上。这个巨大宅院表面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妓馆,可私下一定有些甚么不可告人的事情需要足够的男仆来做。能是甚么呢?帮派?家兵?暗桩?我边喝花茶边想,不再同她们二人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几声短促清亮的声音响起,我竟听不出传自于何方,便回头看向十六与三九,却见三九自袖中掏出了同甜哥儿一样的竹哨,回了同样短促的几声哨音。我立时明白了,她们应是有一套哨音暗语,方才三九一定是在回报方位。倒真是个好办法,孤芳阁光是这个园子就这样大,想必不只有三进而已,一时间竟有些后悔没有随着小白去见落汀,也许能再往里走走也说不定。
此时有脚步声传来,应是三人。我所在的这个无名小亭虽在高处,可亭下林立的假山石却足以将人挡个严实,我站起身来却也未瞧见一个人影。索性盯着凉亭石阶旁的山石,他们总归是要现身的。
分别立在亭口两边的十六与三九突然默默躬身施礼,这时便见甜哥儿头自山石后走出,随后的小白与一女子比肩而出,脸上竟带着轻快的笑意。我心下一酸,不自觉地向他身旁的女子看去:荷色衫子月白裙,秀直瑶鼻樱桃口,一双明眸大而轻扬,若非那右梳的懒梳髻显露了身份,见此仪态,只会觉着是位家风严谨的大家闺秀。一时竟忘了,她原本就是大家闺秀,这样一看,倒觉得是她故意选了这风靡于教坊间的发式。
呆呆看着小白侧身让落汀先登石阶,呆呆看着甜哥儿同十六与三九齐齐施礼退下,呆呆看着从容落座后斟茶的落汀,呆呆看着目光灼灼嘴角含笑的小白,我脑中一时空空。
“姑娘,坐下罢,喝口茶。”落汀开口,语声轻柔,音色与形容绝配。我愣愣接过茶杯端至唇边,浓浓茶香随着腾腾热气晕湿了我的鼻尖,我蓦地回过神来,她说……姑娘!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我不由自主地低头看向胸前,裹胸勒得足够紧,且衣袍略大足以遮掩我的身形,随即抬头疑惑地看她。
“若是十一二岁,还瞒得过去,你可有十四五了?”见我点头,她又道,“不是你变了,是与你同岁的少年郎变了。面庞多了棱角,眼神更加凌厉,身形更加高大……见的多了,一眼便瞧出你是个女子了。”
“这样也好,我装得很是辛苦。”见自己的“男儿身”被拆穿,我如释重负,在他们二人面前坐了下来。
我不知该说些甚么,便等着他们二人开口,却只见落汀替小白与自己各斟了一杯茶后便独自啜饮了起来。而小白依旧眼波灼热地盯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被他看得心惊,也开始饮茶,余光瞧着他正要开口时,落汀却伸手抚上了他的肩头:
“不要急,有些话得要单独同她说。”
看着闻言后闭口不语的小白,我心中顿时冰凉。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已对她言听计从;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已知道了许多我并不知晓的事情;不过半个时辰……我便一语成谶。看着眼前的一双人,我心中满是悲愤嫉妒,忍了向他们泼茶的冲动,我霍然起身将茶杯往石桌上重重一丢,喊了一句便冲出了凉亭。
“我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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