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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恶意的循环】


第220章  【恶意的循环】

    白昼已至,太阳很刺眼。

    萨迦利乌斯疲惫地坐在土匪营地中一堆装满麦粒的鼓鼓囊囊麻袋上,抬起手甲,下意识遮蔽著阳光,莫名的烦躁在空荡荡的胸腔中搏动著。

    四具恶臭的【死烂尸】在他身后两侧静静拱卫著,对萨迦利乌斯身前拜服的人影们伸出手爪,但却被君主的意志驱使著,被约束在原地。

    「大人————」沙哑的哀求声在营地中回荡。

    十几个土匪跪拜在幽青的身影前,不敢抬头。

    「大人————恳求您————」他们低声说。

    前一天晚上,萨迦利乌斯屠杀了这群土匪的头目和一部分骨干,剩余人一哄而散,营地则成为了他暂时停留的地方。

    但在第二天,鬼鬼祟祟的人影又开始在营地周围游荡,窥视著营地里的情况。

    明明已经逃跑了,现在又来袭击吗?他本就已经被头盔中耳鸣似的空洞回音激怒,烦躁暴怒到了极点,但还是强压著怒吼,听听面前这群匪徒有什么话要说。

    「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跑回来烦扰我?」萨迦利乌斯艰难地用手甲遮蔽著视线,勉强抑制著心头越来越汹涌的躁动,「因为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吗?我的善意让你们觉得,可以得寸进尺?」

    「不————不!绝无此意,大人!」为首那个比较大胆的匪徒慌乱地低声说—尽管对方的温和与愿意交流的姿态确实是一个重要原因,但他绝不能在萨迦利乌斯面前承认这一点。

    「我们————只是需要营地中一些的食物和补给————仅此而已,大人————」他哀求著。

    「这里距离宜居带很远————如果没有食物和补给,我们就算逃走,也不可能活著离开这片荒芜魔域————无非只是————死的方.不同而已————」

    面前这个不知道是古老死灵还是神代魔像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们能够正面应对的能力范围,他撕裂活物时的凶暴令人恐惧一但他可以交流,可以正常沟通。

    但这片荒凉残酷的大自然不会与他们交谈,也不会有半点通融的余地。

    向保留理性的萨迦利乌斯哀求,或许对方会大发慈悲,允许他们从营地中带走一些粮食补给,也许还有活下来的可能性,就算沟通失败,也不过是被那柄骑士戟干净利落地斩断。  

    但如果不带食物和补给,一头扎进荒芜魔域的逃亡路途,迎接他们的只有漫长而更加恶劣的死亡。

    作为习惯了烂命一条的亡命徒,横竖是个死,不如选择有点希望的道路,再不济也挑个更干脆利落的死法。

    「————」萨迦利乌斯沉默了片刻,「给我一些情报,作为交换,在我得到我需要的信息之后,你们可以带走营地里的所有粮食。」

    他需要一些信息,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大陆上有什么势力?这附近有什么国度?是什么存在制造了自己的容器身躯,制造了召唤自己的法阵?至少也要搞清楚大致的人文地理,避开危险的区域,决定下一步的前进方向。

    这个人形怪物————居然真的可以沟通?匪徒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睛一亮。他们的选择没有出错,折返回来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您有什么想要知道的,请尽管发问。」为首的匪徒恭敬地低头。

    「你们的身份你们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做什么?」萨迦利乌斯的爪型手甲摩挲著头盔上自己撕扯留下的爪痕这些刻痕似乎自动变浅了,冰冷的金属正在一点点恢复到完好如初的形态。

    「————强盗。」匪徒老老实实地回答,「大姐是很聪明的法师。她说,这附近经常有横穿的行商车队和冒险者,被长期荒芜魔域跋涉折磨得又累又弱,所以带我们来这边打劫,等到抢够了钱,就带我们回宜居带。」

    「横穿的行商车队和冒险者————」萨迦利乌斯慢慢点了点头,「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有行商?」

    「贾瓦拉之丘,无主的荒芜魔域。」为首的土匪回答,「大姐说,这片营地曾经是古代帝国的旧边境烽火台遗址。」

    「帝国?」萨迦利乌斯重复著,「什么帝国?」

    「当然是————厄德里克帝国啊————您什么都不知道吗?」土匪小心翼翼地问。

    「这个帝国是什么样的?」萨迦利乌斯没有理睬对方的反问,「描述一下大致的政体结构,局势状态,集权方式,教育程度,社会稳定性,自然地理环境,以及当地人的文化风格。」

    尽管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这具冰冷身躯逼疯了,但作为一个卓越的灵魂,他的头脑仍然清晰,整体战术和战略思想依然稳定流畅。这些情报能够帮助他对世界整体有个基础的认识与了解,并且做出下一步决策。

    「————」土匪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无人开口,在尴尬中沉默著。

    「————快点!」萨迦利乌斯不耐烦地伸手握住身旁插在地上的骑士戟杆,「我没有多少耐心,跟活人共存的每一秒都让我烦躁—把情报交代清楚,带著粮食滚出我的视线之外!」

    「我们————听不懂您的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为首的匪徒结结巴巴地回答,「也许您可以————稍微解释一下这些词汇?」

    滋啦!萨迦利乌斯的手甲在自己头盔上撕扯出一道发白的刮痕,匪徒们齐刷刷哆嗦了一下。

    「厄德里克的人们靠什么生活?」他勉强平复著情绪,「厄德里克的普通人生活————

    是动荡不安的,还是稳定和睦的?」

    「厄德里克帝国就是————就是厄德里克啊,我们种田,蔬菜水果,豆子和麦子之类的,多的喂家畜————养猪养牛,放羊放马————然后一些大户人家会有一片地建农场,开工坊和商店,有钱一点的就去学院读书————」土匪拼命组织著语言,「普通人生活————就收保护费、砸店、骚扰那些工坊————」

    滋啦!又一声剧烈的金属摩擦声打断了对方语无伦次的笨拙解释。

    「你们全都是厄德里克人吗?」萨迦利乌斯艰难地压抑著狂躁。

    强盗们互相对视了一圈,乱七八糟地点了点头。

    「好,太好了,我们的沟通总算有点起色了—至少现在我知道这个厄德里克帝国烂透了,这么多人活不下去,当混混流氓,之后跑来当强盗。」萨迦利乌斯的手甲慢慢捂住面甲。

    几个强盗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个世界上还其他国度吗?」萨迦利乌斯问,「这里是无主地带,不是厄德里克帝国的地界。而你之前说什么行商车队—附近必然还有其他国度。」

    「————应该————应该有的吧?」强盗们紧张而茫然地迟疑著,互相对视了几眼。

    「那个谁,不是从什么————什么法克儿王国来的吗?」为首的那个强盗小声说,「叫什么王国来著?字母F开头的那个什么词?」

    「他————他昨天就死了————」另一个瘦小的强盗小声回答,瞥向萨迦利乌斯背后的一具死烂尸。

    咔哒!萨迦利乌斯的手甲抽搐了一下。

    「请问在座各位的文化水平啊,不,我应该问,在座各位,有没有谁受到过相对完善的世界通识教育?」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温和,但夹杂著少量神经质的气音,像是被压抑的笑声。

    「————那个————这个————大姐是.经的.师学院毕业生————」强盗结结巴巴地回答,「但我们都没去过学院,学院要交不少钱才能去,谁会为了每天在桌子前傻坐而付一大笔钱————」

    嗒————冥铜指尖与骑士戟的戟杆轻轻碰了碰,手甲像一只幽青的巨大蜘蛛,顺著戟杆安静无声地爬行,柔和而优雅地慢慢蜷曲著它的节肢,一点点圈住了戟杆。

    「哦哦,对了————那个什么,钢火圣殿,圣殿的教士们好像也会讲课————在小殿堂前的铸造场上摆桌子,露天上课,每周三次,任何人都可以坐地上听课。」另一个强盗提醒,「我老家那个大鼻子老教士会嘀嘀咕咕说很多东西,识字课,算术课,好像讲过什么帝国的荣耀,还有什么沿海的王国,什么森林和农耕,还有骑士历史之类的东西。」

    「真遗憾,我当时不在那里,没办法为这位值得尊敬的义务教师捧场。」萨迦利乌斯忧郁地侧过脸,视线顺著戟刃的弧形刃缘轻柔地滑过,像一条痛苦的溪流,「有人当时听了课吗?」

    强盗们乱七八糟地摇了摇头。

    「这样吧,以防万一我评估出错,我还是再放低一点要求,让我重新概括了解一下在座各位的价值。」萨迦利乌斯说,「有人识字吗?」

    十几个人当中有两个人举起手,包括带队的那个强盗幸存者。

    「会拼写多少个词?」萨迦利乌斯温和地问,「——我是指准确无误的拼写,拼错的不算。」

    两个人扳著手指,犹犹豫豫地算了几分钟。

    「四十二个。」带队的强盗幸存者抢答。

    「十七————不,四十三个。」另一个回答到一半,下意识改口。

    萨迦利乌斯木然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贾瓦拉之丘,它的北边是喀纳平原,那么东边、西边和南边分别是什么地方?」他再次询问。

    「————」强盗们迟疑著,支吾著,「东边有宜居带。我们就是从东边驾著马车过来的驻扎。东边几公里的地方,时常有商队路过。」

    「宜居带?居住大量人口的地方吗?」萨迦利乌斯重复著,「具体的名称呢?所属的势力?地方行政归属呢?」

    匪徒们面面相觑。

    「我们不知道————团伙当中负责带队和寻找方向的,只有大姐一个人————」为首的强盗幸存者小声回答,「啊!对,大姐身上有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写著很多东西。我们不识字,看不懂地图,全都仰仗大姐带路和指挥————」

    萨迦利乌斯回过神来,抬起手甲。身后的一具死烂尸随之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张被尸体脓液浸透的软趴趴羊皮纸坨子,散发著刺鼻的恶臭。

    他用颤抖的手甲,小心翼翼地展开羊皮纸坨子,高举在自己面前,透过羊皮纸地图正中心巨大的空洞,望著地图后跪地的强盗们。

    昨晚的战戟投掷贯穿了法师匪首的身躯,同时也把她怀里的地图穿了个大窟窿。

    在被血液和尸体脓液浸透的褐色纸面上,墨水也被晕染得模糊一团,就算把恶臭的红褐色纸片拼凑起来,也看不清上面标注的字符与线条。

    一阵风吹过,被尸体脓液浸泡到软烂的地图彻底破碎成了一堆黏糊糊的褐色渣子碎片。萨迦利乌斯双手各抓著一堆,像是抓著自己昨晚拉的干结大便。

    「也就是说,你们迄今为止,所有看起来很聪明,很有远见和策略的行为,比方说什么选择在这个隐蔽的地方打劫商队,选择挑选看起来精疲力尽的旅人拦路抢劫,全都是跟著你们的头目,那个法师干的?」他甩掉手甲中的恶臭渣子,再次询问。

    众强盗点了点头。

    「昨晚我真应该努努力,多克制一下自己的行为,至少留下那个法师—」萨迦利乌斯扭头,望著自己身后站立的死烂户残躯。残躯手中握著一根符文石短杖,但很显然,没有智力的死灵不会使用符文法术,也不会以条理清晰的话语说出对应的情报。

    人死不能复活,杀人之前,也许应该多想想。一时的杀戮冲动放纵,带来的是长久的信息缺失和迷茫。手离戟把越近,生命离你越远。他握著骑士戟柄发呆。

    「活人————比一堆会走路的烂肉有用得多。」他疲惫地低声说,「————当然,可能只有一部分活人是这样。」

    萨迦利乌斯挥了挥手。

    「你们如果没有我想要的情报、知识和信息,你们最好赶紧从我视线中离开。」他拄著骑士戟站起身。

    「大人————那么,粮食————」为首带队来交涉的强盗幸存者满怀希望地抬起头。

    「情报。」萨迦利乌斯重复著,「不劳动者不得食。没有情报,没有粮食。」

    他捂著脑袋,头盔中那股耳鸣似的嗡嗡响声越来越猛烈了,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响起共振的回音。

    「但是————我不明白,您究竟想要知道些什么?」强盗幸存者迟疑著。

    「我需要知道这片大陆有多少国度,就算你们报不出每个国度的文化特征和状态,至少告诉我这些国度的名字,方便我之后有机会找更多人询问。」萨迦利乌斯慢慢转过身,扳动著自己的头盔,使头盔直视对方,「但你们甚至连国度名字都说不清楚。」

    「我需要知道这个鬼地方往不同方向走,分别可以到达哪里,结果你们说全都是那具拿法师短杖的死尸带队,你们对地图和方向感全都一窍不通。」

    「这些问题是什么复杂艰深的学问吗?难道我问路问这些问题很为难人吗?」萨迦利乌斯温柔地轻笑,「我已经尽可能对一群盲目的、愚蠢的、一无所知的、前一天晚上还袭击我的混混流氓,保持应有的礼貌和克制,甚至多次动作暗示你们,拿不出我想要的情报就赶紧滚蛋,这就是你们报答我的方式?」

    「唉,唉唉,刚到这个世界时,和瓦拉克的对话真是把我宠坏了我几乎要以为全世界人都是头脑清晰、做事利落、知识丰富、精通古老魔法、敏锐而懂得判断局势、偶尔用好听的精灵语朗诵诗句的聪明人了一我甚至有点想念你了,瓦拉克先生。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

    呼!一道横著的幽青弧光呼啸掠过。

    土匪幸存者的头颅消失了,温热的猩红液体喷涌了出来,然后是慢慢倒地的身躯。

    土匪们尖叫起来,跌跌撞撞地从跪地拜服的姿势爬起来,想要转身逃跑,但长时间维持跪地姿势带来的腿脚麻木,再加上突如其来的恐慌,接连摔倒在地。

    君主的禁令消失了。四头流脓的死烂户被君主的狂暴灭杀震荡所感染,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冲向东倒西歪的匪徒群!

    「又或许,你们是在装疯卖傻诓骗我?」萨迦利乌斯踢开脚边的躯体,「也许你们觉得我很温和,软弱可欺?觉得我不会拷问你们?

    他俯身伸出宽阔的手甲,一把抓住一个匪徒的脑袋,呼的一声脆响,把匪徒的脸重重砸在乱石嶙峋的地面上!血沫喷溅著,断裂的半截牙齿随之喷了出来。

    「告诉我,我的————【朋友】,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通往哪里?」萨迦利乌斯维持著那种文雅的、柔和的语气,染血的头盔俯身在强盗耳边,轻声耳语。

    强盗哭嚎著,双手挣扎著握著自己脑后的幽魂骑士手臂,试图推开这只冰冷的死亡之手,但在死灵的怪力下毫无作用。

    呼!

    「告诉我,我的【朋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国度,多少种族,分别在什么地方?」幽青手甲把强盗的脸死死压在乱石嶙峋的地面上,手甲慢慢挪动著。

    噗噗————血肉在与满地锋利碎石的摩擦中一点点破裂。在被碎石地面牢牢堵塞的呜咽声里,地面上留下一道半米长的血红碎末污秽痕迹,像是一道拙劣的红蜡笔画,但却由碎裂的皮肉构成。

    蜡笔画时间持续了十几秒,皮肉的破裂声变成了骨头和石头的摩擦声,红蜡笔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挣扎则越来越微弱。

    「真的不肯回答我吗?」萨迦利乌斯忧郁地望著手甲下那颗蜡笔头,「我有那么惹人讨厌吗?」

    呼!他抓著后脑勺的头骨,活动著肩甲,抢圆了手臂,将强盗躯体整个提起,在清脆的碰撞声中又一次砸地。

    呼!

    呼!

    呼!

    呼!

    呼————

    稳定而有规律的砸击声持续了十几秒,直到手中的蜡笔头变得像是过度腐熟的水果一样,他才甩著手站起身。

    死烂尸们已经趁机扑杀了七八个强盗,哀嚎声中,仅剩的五个强盗也被行尸们扑倒。

    嗡嗡的头盔震荡回音中,萨迦利乌斯回过神来,抬起手,阻止了行尸们进一步的屠杀。

    剩余五个强盗被行尸们按倒在地,哭嚎著,脸上沾满了鼻涕、眼泪和血污。

    「啊————啊啊,真是丢人现眼,瞧瞧我变成什么样子了。」萨迦利乌斯阴沉地捂著头盔,「我变得就像你们这些懦夫一样,把自己的错误都迁怒于旁人,把自己的痛苦和不幸宣泄给他人。」

    「生活不顺又懦弱无能的垃圾总是这样,现在,我也要加入你们这些垃圾了————啊,真是恶心,我变得像我父亲一样惹人讨厌了。」

    「不妨对我宽容点吧—如果你满怀理想与生活热情,却在二十岁出头就失去一切,你也会觉得痛苦多得从身躯的每个孔洞中满溢流淌,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拉进这个令人作呕的深渊。」

    「命运从一具年轻热情的痛苦尸体里精心发酵出了我一我所珍视的一切都没有了,我再也没有机会与家人和解,再也无法感受来自任何人的亲情、友情、爱情与关怀。我所拥有的全部,只剩下胸腔里这些冰冷的嗡嗡震荡回音。」

    他拄著骑士戟,在剩下五个活人的哭泣声中慢慢坐回原位,整理著思绪。

    「这本就是我的错误,不是吗?我昨晚不应该放任自己的冲动杀掉那个法师的,不然现在我已经得到足够多的世界情报,可以试著踏上新的路途了。」萨迦利乌斯用手甲哐哐拍击著自己的头盔,烦躁不安地摩挲著骑士戟柄。

    「就算我把愤怒发泄在你们身上,又能改变什么呢?最终的后果还是我自己承担——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现在好了,我亲手把自己困在这里了—迷失在这个荒凉的、渺无人烟的恶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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