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等死的烂鱼罢了
急救室门顶的红灯亮得刺眼。
走廊里,谢宴声坐在轮椅上,维持着两个小时前刚到时的姿势,一动未动。
他双手交叠抵在唇边,视线死死钉在那两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上,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乎其微。
他深色西装的袖口和前襟大片洇湿,现在已经干涸发硬,泛着暗红的铁锈色。
沈肃站在半步开外,看着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小半步,低声开口,
“谢爷,您去隔壁病房稍微休息一下吧,这里我盯着,人一出来……”
“滚。”
极轻、极哑的一个字,没有任何语气的起伏,生生截断了沈肃的话。
谢宴声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让沈肃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跟在谢宴声身边这么多年,沈肃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爬满了细碎的红血丝。
他看似平静,可轮椅扶手边缘的真皮,已经被他生生抠出了几道深深的裂痕。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紧绷感,比直接发疯更让人胆寒。
沈肃喉间发紧,立刻噤声退回原位。
恰在这时,走廊尽头快步走来一名手下,附在沈肃耳边极低地汇报了几句。
沈肃神色骤变,快步走到轮椅侧后方弯腰附耳,
“谢爷,查到底了。那两个是身上背着案子的亡命徒……账走的是地下钱庄,买凶的,是锦云居那位,周高静。”
听到这个名字,谢宴声一直僵滞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出乎意料的,他眼底那些骇人的血丝反而一点点冷寂下去,结成了一层料峭的寒冰。
他松开轮椅扶手,指腹极其缓慢地碾过袖口那块干涸的血斑。
“消息封死。”
他的嗓音又哑又冷,没有半点起伏,
“相关人处理干净,别留下尾巴。”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急救室的红灯上,
“至于周高静,当做不知道。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动她。”
沈肃愕然抬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爷!温小姐在工厂差点连命都没了——”
“你以为我不想现在就去活剥了她?”谢宴声缓缓抬起眼。
那一瞬间,沈肃如坠冰窟。
谢宴声的眼神阴鸷到了极点,
“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出气。只动一个周高静,太便宜她了。我要整个二房,要谢家所有那些该死的人……连皮带骨,全部给她陪葬。”
沈肃微微一怔,颔首道,
“知道了谢爷。”
……
不知过了多久,“叮”的一声轻响,急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
手术室大门推开,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长舒了一口气,
“谢先生,手术很成功。病人头部受到重击,伴有失血过多,但好在没有伤及颅内要害,命保住了。”
谢宴声没有说话。
他依然静静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甚至算得上是冷漠平静。
可只有靠得最近的沈肃看到了——
他家主子紧紧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正在控制不住地细微痉挛。
上下剧烈滚动的喉结,以及额角瞬间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彻底暴露了他刚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巨大恐慌与虚脱。
“病人现在转入重症病房观察,麻药还没退,人没醒。你们可以进去探视,但一定要轻,最多只有五分钟。”
一旁的护士小心翼翼地叮嘱。
消毒水味弥漫的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沈肃推着轮椅来到病床前。
病床上的女人脸色惨白如纸、脑袋缠满纱布、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看得沈肃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谢宴声薄唇微颤。
他定定地看着她,缓缓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搭在被子外面那只手。
触感冰凉刺骨。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晦涩。
沈肃知趣地退了出去,无声地带上了房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谢宴声低下头,将她那只冰凉小手贴在自己的侧脸上,近乎虔诚地、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她的手背。
这个在松江城里翻云覆雨的男人,在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睡吧。”
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几分温柔与偏执,在她耳畔低声呢喃,
“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我帮你把属于你的一切,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我帮你……杀光所有让你流血流泪的那些混蛋!”
……
谢宴声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一阵散不去的烟,飘进了温宁沉重的意识里。
她跌进了一个很长、很暖的梦里。
梦里没有血腥味,只有檀香木和桐油的味道。
那是父亲温启瑞工作间里最熟悉的味道。
阳光晒在老旧的木地板上,细小的微尘在光柱里跳跃。
“宁宁,跟紧了,别乱碰主家的东西。”
那年她才十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个装满工具的小布包,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江家那座深宅大院。
父亲进屋去和主家交接刚修复好的那尊前清官窑瓷瓶,她闲不住,趁人不注意,溜到了一处偏僻的后院。
后院有个很大的汉白玉鱼池。
她在那儿看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十三四岁的样子,清隽得像画里的人,可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他穿着一身质地极好的衬衫,此时却皱巴巴的,领口还扯歪了。
最扎眼的是他左边侧脸,红肿得厉害,带着清晰的指印,像是刚被重重扇了一记耳光。
他蹲在池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里,眼神直勾勾的,冷得吓人。
“哇……好漂亮的鱼啊。”
温宁忍不住凑过去感叹道。
少年像是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温宁也不认生,指着池子里几条游动缓慢的锦鲤,小声问,
“小哥哥,这些是什么鱼呀?它们长得真好看。”
沉默了许久,少年才发出一声轻嗤,嗓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一池子关在这儿等死的烂鱼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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