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三途择路
常生的神念在丹田上方悬了许久,终究还是慢慢沉了下去。
指尖刚触到那点暖光,一股温和到近乎熟悉的气息便顺着神念蔓延开来,不似国师道韵那般厚重沉凝,反倒带着几分轻灵通透,像春日里融雪的溪水,顺着骨脉缓缓淌过周身。
他心里猛地一动。这气息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云溪废庙基座下的道符里,在山巅石壁的刻痕旁,在驿署密室残留的符纹深处,都飘着一模一样的淡玄色余韵。
是那位始终隐在暗处、留玄字印记的高人。
这缕绵延千年的活人生气,根本不是国师坐化时留下的,是那位玄姓高人在之后的某一年,悄悄潜入地眼深处,亲手种进了国师道躯的丹田之中。
这个念头让常生的神魂微微发颤。他此前只当对方是世外高人,沿途留符提点自己,却从没想过,对方的手竟伸得这么深,连国师坐化的地底秘地都能悄无声息地进来,还在道躯里埋下了后手。
从沉眠云溪到寻访残核,从破阵镇蛟到坠渊入泉,一步步走下来,与其说是国师的布局在引导他,倒不如说这位玄姓高人把每一步都算得丝毫不差,连他最终会落入道躯之争、会发现丹田暖光,都早已算进了局里。
颅腔左侧的秽灵也察觉到了丹田处的异动,原本的挣扎猛地一顿,随即发出了带着恐慌的尖啸。
“是那个姓玄的鬼东西!我就知道当年他偷偷溜进来没安好心!”
它的声音里少了此前的癫狂,多了几分压不住的惧意,“他居然敢在国师道躯里动手脚,就不怕魂飞魄散吗!”
常生闻言心头微沉。
听秽灵的语气,它当年是见过那位玄姓高人的,甚至吃过对方的亏。
他试着用神念包裹那点暖光,轻轻往内探了探。暖光没有丝毫抗拒,反而温顺地散开,露出了核心处一枚针尖大小的符印,印面上刻着一个古朴的“玄”字,和他此前见过的印记分毫不差。
符印里藏着一缕极淡的神念,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套完整的修行法门,恰好补全了国师那条“清浊融合”之路的所有破绽。
国师留下的融合之法,只停留在理论推演,凶险难测,稍有不慎就会被浊气反噬。
可这套玄字法门,却把融合的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甚至连道躯承受的极限、神魂稳固的节点、地眼反哺的时机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法门的末尾,留了一句极淡的话音:“地眼非囚笼,道心非死局。你守人间,不必舍身。”
常生的神念轻轻颤动。他忽然明白对方的用意了。
国师留的两条路,要么牺牲地脉换百年安稳,要么九死一生赌万代太平,本质上都是以守阵人的自我牺牲为代价。可这位玄姓高人,却在死局里硬生生凿出了第三条路。
不用永镇地底,不用献祭神魂,以自身道躯承载阴阳,以长生道力调和清浊,让地眼跟着人走,把死的封印变成活的平衡。
成了,他既能护住人间山河,也不必永坠黑暗。
败了,后果和国师推演的一样,浊气暴走,他沦为邪物,祸及九州。
风险依旧不小,却给了他一个两全的念想。
秽灵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疯了似的扭动身躯,被金丝勒得黑雾四溅也不管不顾。
“你别信他!那个姓玄的从来没安过好心!他就是想借你的手毁了地眼!”
它嘶吼着,本源浊气剧烈翻涌,竟硬生生崩断了两根缠在身上的金丝,“当年国师就是听了他的话,才落得个国破身死的下场!你别重蹈覆辙!”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常生的心神。
国破身死?苍梧古国的覆灭,竟然还和这位玄姓高人有关?
他下意识看向颅腔中央的本命魂珠。国师的残念依旧安安静静,既没有驳斥秽灵的话,也没有出来佐证,只是维持着光晕缓缓流转,像是默认了这段过往。
岩壁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整具枯骨都跟着晃了晃。分源大阵的推进速度突然加快,清浊二气的冲撞越来越烈,岩层大面积崩裂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传进来。
常生的心神一紧,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留在外面的本体状态正在急速恶化。
左胸的邪毒已经蔓延到了心口,按着玉璧的右手早已经麻木,全靠最后一点意志在硬撑。
神魂离体的时间太久,本体的生机在飞速流失,再耗上一刻钟,就算他能赢下道躯之争,也未必能回得去。
更棘手的是分源大阵。
进度已经冲到了七成,再往前就是不可逆的节点。
一旦走到八成,就算他想停也停不下来,地脉根骨会被硬生生刨断,百年之后山河凋零的结局就再也改不了。
三条路摆在眼前,容不得他慢慢斟酌。
第一条,顺着国师的旧路,补完分源大阵,牺牲地脉换百年安稳,稳妥却治标不治本。
第二条,走国师推演的融合路,九死一生,赢了功德无量,输了万劫不复。
第三条,借玄字印的法门,走第三条活局,风险稍减,却牵扯出古国覆灭的旧秘,连国师的态度都暧昧不明。
秽灵还在拼命挣脱金丝,崩断的束缚越来越多,漆黑的浊气一点点往丹田的方向挪。
它打定了主意要毁掉那枚玄字印,绝不让常生走出第三条路。
它比谁都清楚,真让常生活着完成了清浊融合,它连一丝残存的机会都没有,只会被彻底炼化成地眼的养料。
常生的神念悬在玄字印上方,指尖迟迟没有落下去。他不是怕风险,是怕这第三条路本身就是另一个陷阱。
玄姓高人算无遗策,步步引导自己走到这里,到底是为了护人间,还是另有图谋?
如果对方真的和古国覆灭有关,那自己的选择,会不会反而酿成更大的祸事。
魂珠的光芒又暗了一分,国师的残念像是撑不住了,缠着秽灵的金丝也开始变得黯淡。
秽灵眼中一喜,攻势越发猛烈,再有三五息,它就能彻底挣脱束缚,扑去丹田毁掉玄字印。
外面的震荡越来越剧烈,玉璧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鸣。本体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按着玉璧的手指松了又紧,全凭一股执念在撑。
分源大阵的进度条,已经爬到了七成五。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常生猛地收回所有纷乱的念头。
他守了千年人间,从来不信什么天定的死局,也不靠旁人施舍的活路。
国师的局也好,玄姓高人的局也罢,最终选哪条路、走成什么样,只能由他自己说了算。
他没有去碰玄字印,也没有催动分源大阵的补阵法。
反而操控着神念退回颅腔,迎上了即将挣脱束缚的秽灵。他要先拿下这头邪物,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再慢慢选往后的路。
常生的神魂光团骤然亮起,借着眼下道躯内的道韵加持,凝成了一柄淡金色的长剑。
他主动朝着秽灵冲了过去,要在对方彻底挣脱前,先一步重创它的本源。
秽灵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狞笑。它没想到常生竟会主动放弃最大的依仗,跑来和自己硬碰硬。
“自寻死路!”它嘶吼着收拢所有浊气,凝成一柄漆黑的巨刃,迎着金色长剑劈了过去。
金黑两道力量在颅腔内狠狠相撞。
道躯猛地一震,周身的骨缝都渗出细碎的金光与黑气。
几乎是碰撞的同一刻,丹田处的玄字印忽然微微发烫,那缕暖光顺着脊椎往上窜,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常生的神魂光团。
与此同时,本命魂珠也轻轻一颤,国师的残念第一次主动动了。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同时落在了这场神魂之争上。
常生心头一凛,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他想撤力,却已经来不及了。
两股力量一左一右裹着他的神魂,既像是在护着他,又像是要借着这场碰撞,把他彻底按进这具道躯里。
颅腔外,分源大阵的进度猛地跳到了八成。
地眼深处的万古浊意发出了狂暴的冲撞,玄金封印上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整座陨蛟渊,都在这场千年未有的震荡里,发出了濒临崩塌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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