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夜镇驱邪

惨叫声是从镇子西侧的民巷传出来的。
常生掠上屋脊时，正看见一头半人高的黑狼撞破木门，叼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往后山拖。
狼身的皮毛沾满了漆黑的浊气，眼瞳泛着浑浊的红光，嘴角垂着涎水，所过之处，地面的青草瞬间枯黄发黑。
巷子里的百姓举着锄头扁担，却没人敢真的冲上去，只能站在远处哭喊呵斥，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往巷口拖。
常生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凝起一缕清气，屈指弹了出去。淡金色的光刃划破夜色，精准打在黑狼的前腿上。
黑狼吃痛，呜咽一声松开了嘴，孩子摔在地上，被旁边冲过来的妇人一把抱进怀里。
黑狼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眸子盯住了屋脊上的白衣身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它甩了甩脑袋，周身的浊气又浓了几分，四肢蹬地，径直朝着常生扑了上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常生侧身避开，脚下的瓦片被狼爪拍得粉碎。他现在道力亏空，不愿和这等浊气精怪硬拼，身形顺着屋脊往后退，指尖接连弹出几道清光，专打黑狼的眼鼻等软处。
可这头狼被浊气侵染得久了，痛感早已迟钝，挨了几下也只是晃了晃脑袋，攻势反而更猛。
交手不过三五招，常生就觉得胸口发闷，左胸的伤口隐隐作痛，衣料下渗出温热的血。
神魂撕裂的余韵还没散，道力运转到半途就滞涩几分，每一次出手都比平日里慢上半拍。
换在平时，这种程度的精怪他抬手就能镇压，此刻却要步步算计，显得格外吃力。
黑狼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虚弱，攻势越发凶悍，利爪带着黑气横扫，将半面屋脊都掀了下去。常生落地时踉跄了半步，指尖按住胸口，喉间涌上一丝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巷口的百姓早就看呆了，有人认出他是白天住店的外乡客，忍不住喊了声“小心”，更多人则攥紧了手里的农具，神色紧张地望着这边。
没人知道这个白衣书生模样的人能不能挡住邪物，可眼下整个镇子，也只有他敢站出来。
暗处的院墙后，两道黑影静静站着，正是山神庙里的那两个古国余孽。
“这小子受伤了，气息虚得很。”左边的人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刚才在庙里没敢动手，现在正好，等他和邪物拼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出去捡便宜。玉璧到手，直接回禀主子。”
右边的人点点头，目光死死盯着常生腰间露出的半截玉璧，舔了舔嘴唇：“没想到这野道士还有几分本事，可惜啊，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等他力竭了，连人带璧一起拿下，正好献给浊龙当祭品。”
两人的对话声很轻，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常生耳里。
常生眸光微冷，心里反倒定了几分。这两人修为平平，最多只是沾了点古国传承的旁支末流，真正棘手的是眼前的黑狼，以及暗处虎视眈眈的两人。
三面受敌，硬拼肯定吃亏，只能先速战速决解决精怪，再腾出手对付这两个麻烦。
他不再留手，抬手握住了腰间的玉璧。玄字符印微微发烫，一缕清灵本源的余韵顺着指尖流入经脉。
他借着这股力量，掌心凝起一柄淡金色的短剑，迎着扑来的黑狼侧身错步，短剑精准刺入了黑狼肩颈处浊气最浓的地方。
“嗷！”
黑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肩颈处冒出滚滚黑烟，浊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飞速外泄。它疯狂地扭动身躯，利爪胡乱挥舞，擦着常生的胳膊划了过去，带起一道血痕。
常生闷哼一声，反手按住狼头，将掌心的清气尽数灌了进去。
清浊相冲之下，黑狼的身躯剧烈颤抖，周身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最后瘫软在地，变回了一头普通的灰狼，只是早已没了气息。
危机暂时解除，可常生的脸色却更白了。他撑着膝盖微微喘息，胸口起伏得厉害，左胸的伤口彻底崩开，血浸透了白衣，在夜色里晕开深色的痕迹。
方才动用玉璧之力看似轻松，实则抽空了他仅剩的大半道力，此刻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动手！”
院墙后的两人见势，立刻从暗处窜了出来，一左一右包抄过来，手里各握着一柄漆黑的短刀，刀身上刻着扭曲的古国符文，泛着淡淡的邪气。他们算准了常生力竭，一出手就是杀招，直取心口和咽喉两处要害。
百姓们发出一声惊呼，想冲过来帮忙却根本赶不及。
常生早有防备，脚下错步后退，避开正面刀锋，同时袖中滑出几枚青石，夹在指间弹了出去。石头裹着微弱的清气，打在两人的手腕上，力道不算大，却精准卸了对方的攻势。
“就这点本事，也敢打玉璧的主意？”常生的声音很淡，听不出虚弱，反倒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故意站直了身子，指尖摩挲着玉璧边缘，让玄字符印的微光若隐若现，摆出一副还有后手的样子。
两个黑衣人果然顿住了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迟疑。他们摸不清常生的底，方才对方明明看着力竭，出手却依旧沉稳，万一还有底牌没出，贸然冲上去只会送死。
“你别嚣张！”为首的黑衣人色厉内荏地喝道，“我们主子已经带着人往这边来了，你拿着玉璧也守不住！苍梧复国是大势所趋，浊龙降世，天下都要为之陪葬！”
他放完狠话，又狠狠瞪了常生一眼，拉着同伴往后退：“我们走！这笔账，迟早跟你算！”
两道黑影迅速没入夜色，顺着巷道往后山方向去了，竟真的不敢再留。
常生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放松下来。他喉间一甜，又咳出一口血，扶着旁边的土墙才稳住身形。方才那一下完全是虚张声势，真要是两人硬冲，他未必能挡得住。
巷口的百姓这时才敢围过来，镇长领着人提着灯笼跑在最前面，看着地上的灰狼尸体，又看看脸色惨白的常生，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先生出手相救！大恩大德，青石镇上下没齿难忘！”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纷纷道谢，有人端来了热水，有人拿来了伤药，七嘴八舌地问着他的伤势。
常生摆了摆手，拒绝了众人的好意，只弯腰检查了一下地上的狼尸。狼尸的眉心处，有一个极淡的黑色符印，和黑衣人短刀上的纹路如出一辙。这头精怪不是偶然下山的，是被人故意引到镇子里来的。
那些古国余孽，早就盯上了青石镇。他们故意放浊气精怪作乱，一方面是试探陨蛟渊的动静，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在引自己现身。
想到这里，常生心头微沉。对方既然有备而来，就绝不会只有两个人。今夜被他吓退，用不了多久，还会有更多的人找上门来。而他现在道力亏空，肉身带伤，玉璧破损，根本应付不了接连不断的麻烦。
他谢绝了镇长留宿相护的提议，转身回了客栈。
推开房门的瞬间，他就察觉到了不对。房间里有人来过，桌角的茶杯被挪动了位置，窗纸上多了一个细小的针孔。显然是那伙人趁他救人的时候，潜进了他的房间，想偷偷寻找玉璧和古国遗物。
常生走到桌边，指尖拂过茶杯边缘，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浊气。不是地眼的天然浊气，是人为炼制的邪术气息。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夜色沉沉，后山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火光晃动，想来就是那些人的落脚处。
他关窗回身，盘膝坐在榻上，将玉璧放在膝头。
夜风吹得窗棂轻响，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地脉深处的那道注视感，在方才动用玉璧的时候，又清晰了一瞬，像一双冰冷的眼睛，隔着层层岩层，静静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
常生闭目调息，经脉里的道力恢复得极慢，照这个速度，至少要半个月才能稳住根基。可那些古国余孽不会给他半个月的时间，地脉失衡的速度，也不会等他慢慢休养。
他指尖轻轻划过玉璧上的裂纹，脑海里闪过山神庙的壁画，闪过残碑上的箴言，闪过国师与玄姓高人并肩而立的画面。
千年之前，两人布下这盘大局，镇住了浊龙，护住了人间。
千年之后，棋局到了他手里，余孽蠢蠢欲动，浊龙日渐苏醒，地脉濒临崩溃。
他手里只有一枚破损的玉璧，一副残破的身躯，和一条没人走过的前路。
常生睁开眼，眸底没有半分退意。
千年死局他都闯过来了，区区余孽、区区邪祟，还挡不住他的路。
只是今夜之后，青石镇怕是不会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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