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再醒甲子
一百二十年岁月碾过苍梧地界,像风卷着落叶翻过青石板,悄无声息,却换了几代人间。
青石镇比六十年前更热闹了。官道通到了镇外,往来的商队赶着马车停在街口,布匹、茶叶、药材堆满了货栈。
镇子东头的药铺还在,牌匾换了新的,“陈记仁心堂”五个字漆得发亮。
掌柜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像极了当年的陈老掌柜,依旧守着灵期进山取水、义诊分文不取的规矩。
老人们都说,陈家这是代代承着仙人的恩情,才把药铺开了一辈又一辈。
山脚下的真君殿扩建了两进,正殿的神像披了信众供奉的素纱,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每逢甲子灵期,方圆百里的人都赶来祈福,山路上人流络绎不绝,求平安的、求功名的、求子嗣的,各色心愿混在袅袅香烟里,顺着山风落进渊底的寒泉中。
没人再记得当年浊气漫天的惨状,只当这灵泉神迹是自古便有的福分。
只有守殿的老道,会在深夜对着渊底的方向叹气,说师父传下话来,渊底的仙人为了守这方山水,受着大苦,只是世人不知罢了。
渊底总枢空腔里,清光聚拢的速度比六十年前慢了许多。
碎星似的神念顺着九道金纹往回收,走走停停,像被什么东西牵绊着,过了许久才在玉盘中心慢慢聚成人形。
常生睁开眼时,识海的昏沉比第一次苏醒更重。他静坐了许久,才将散逸的记忆一一收拢,重新想起自己是谁,想起青冥峡的血、山神庙的雪,想起六十年前第一次苏醒时补过的禁制,想起那些细碎的人间烟火。
这是他第二次苏醒。
撑着玉盘站起身时,白衣上的石粉更厚了些。
神魂深处的疲惫像浸了水的棉,沉甸甸压在识海里。
六十年的散脉维持,耗掉的神念远比上一轮更多。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凝聚起的意识,比第一次苏醒时又弱了两分。
玉盘边缘的金纹依旧明暗分明,十五日的时限没变,可他能用来加固封印的力气,却更少了。
神念顺着九道金纹铺开的瞬间,常生的眉心微微蹙起。
情况比预想中更糟。
陨蛟渊本碑的禁制尚算平稳,玄霜岭的冰纹却又磨薄了一层,最远端的三处碑石也出现了细微的磨损。
而落霞与青冥两处,禁制纹路比六十年前又退化了近三成,碑身的裂纹深了数分,浊气渗出的速度快了一倍,已经开始影响周边的山脉地气。
更让他心沉的是总枢深处。
浊龙的鳞影几乎贴到了禁制内层,漆黑的鳞片泛着冷光,比上一次凝实了太多。
玉盘核心的金纹缝隙里,浊纹密密麻麻爬了一片,像附在骨头上的毒,正一点点啃噬着清龙残力的根基。
六十年时间,它积蓄的力量远超常生的预估。
这场拉锯的平衡,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往浊龙那边倾斜。
常生没有耽搁,盘膝坐下便开始修补禁制。
这一次,他先动了总枢核心。
指尖凝出清龙残力,顺着金纹缝隙一点点剥离浊纹,再用神念将松动的禁制重新织密。浊纹粘得极紧,每剥离一分,都要耗掉数倍于从前的神念。
才处理完总枢的浊纹,就用掉了整整四天。
紧接着是落霞与青冥二碑。他将清龙残力拧成更细的线,顺着裂纹往碑身深处渗,试图加固根基。
可碑体受损太重,六十年的浊气侵蚀早已伤了本源,能做的也只是暂缓颓势,没法彻底复原。
到第八日时,浊龙再次发动了冲击。
比上一次更猛,更凶。
玉盘剧烈震颤,漆黑的龙爪虚影隔着禁制狠狠砸下,整座空腔都跟着晃动,洞顶的巨石大块大块往下砸,地面裂开了细密的沟壑。
浓稠的浊雾顺着缝隙往外涌,带着腥腐的气息,瞬间灌满了半间空腔。
常生咬着牙稳住神念,将所有清力都收回来守总枢核心。
清光一次次涨起又落下,与浊龙的冲击反复碰撞,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识海像被重锤反复砸过,阵阵发黑。
这一次僵持,足足耗了两天两夜。
浊龙最终还是不甘地退了回去,可禁制也被撞出了数道新的裂纹。
常生收回手时,指尖微微发颤,凝聚的神念已经耗掉了八成有余。
算下来,十五日的时限,只剩最后三天。
余下的三天,他依旧走到裂隙边,望着头顶的水光看人间。
神念虚弱,能感知到的范围比上一次窄了许多,只能看清青石镇周边的光景。
他看见陈记药铺的小掌柜背着药篓进山,身后跟着个半大的孩童,是他的儿子。
父子俩走到泉边,先对着渊底行礼,再小心翼翼取水装罐。
孩童仰着小脸问:“爹,渊底真的有仙人吗?”年轻掌柜摸着孩子的头说:“有,仙人守着这山这水,护着咱们百姓,咱们要记着这份恩,世代传下去。”
他看见真君殿里来了位穿官袍的中年人,带着妻儿上香,对着神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蓝布衫书生的影子,只是鬓角添了白霜,想来是当年求功名的书生,如今得偿所愿,特地回来还愿。
他看见田埂上的稻子熟了,金浪翻滚,农夫们挥着镰刀收割,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
孩童在田埂上追着蝴蝶跑,手里攥着刚编的草环。
依旧是细碎的、温热的烟火气,顺着水流落下来,沾在他微凉的指尖。
常生静静看着,把这些新的画面一一收进识海深处。
下一个六十年的漫长黑暗里,这些便是支撑着他重新凝聚意识的光。
第十五天的暮色如期而至。
玉盘边缘的金纹走到尽头,昏沉感比上一次来得更快、更重。
常生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加速溃散,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山外的夕阳。
他最后望向玉盘深处的浊影。
这一次勉强压住了,可下一个甲子呢?再下一个呢?
九碑在朽,禁制在耗,他的神念也在一次次聚散中慢慢消磨。
总有一天,他会再也聚不起完整的意识,再也守不住这道封印。
可那又如何。
只要还能撑一轮,就多护一轮人间安稳。
清光缓缓敛入玉盘,空腔里重归死寂。
常生靠在玉盘旁,双目合上,呼吸比上一次沉眠时更轻。
神魂再次散入九碑山川,带着新的人间记忆,沉入又一个六十年的空茫长梦。
玉盘深处,浊龙的气息蛰伏着,比六十年前更沉、更凶,耐心地等着下一次轮回的缺口。
泉面上的灵光渐渐褪去,进山的香客陆续下山。
没人知道渊底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对峙,没人知道那十五日的灵泉背后,是一场拼尽神魂的拉锯。
人间依旧热闹,稻子收了一茬又一茬,药铺传了一代又一代,真君殿的香火年年不绝。
只有陨蛟渊的寒泉静静淌着,守着渊底的白衣身影,守着一场甲子复甲子、没有尽头的清浊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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