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千载归尘,青溪城隍
这一次沉眠,再不是甲子之期。
陨蛟渊底,古经金光布下的净化屏障与总枢禁制相融,令整座九碑大阵进入了漫长蛰伏。
清浊之力同归沉寂,一守一耗,都在无声中熬着光阴。
常生这一睡,便是近千年。
玉盘之上的白衣身影,薄得几乎要与石纹融为一体。
神魂散入山川地脉,伴着古经余韵,死死钉住浊龙的同时,也在缓慢修复着自身耗损。
千年光阴消磨,残损的神念缓缓归拢,虽未复原如初,却也不再是逐轮衰败的颓势。
直到某一日,渊底金纹骤然一亮。
沉睡千载的意识,从无边空茫中缓缓抽离。
碎星般的神念自八方山川回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慢、更轻,却也更稳。丝丝缕缕汇聚到玉盘中心,白衣人形渐渐凝实,比第四轮苏醒时多了几分生气。
常生睁开眼。
识海不再是昏沉刺痛,反倒一片清明。
他静坐片刻,千年岁月如流水般从心头掠过。
三百年困守拉锯,第四轮苏醒时古经初鸣,定下破局之策,随后便是漫长蛰伏。
他抬手,指尖掠过玉盘上密布的浊纹。
千年间,浊龙未曾停歇,借着第七碑的缺口不断侵蚀,总枢禁制又薄了数分。但古经屏障也牢牢钉死了核心,令它始终无法彻底破封。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千载。
“该出去了。”
常生轻声自语,声音带着千年未语的微哑,却依旧清润平静。
他站起身,白衣上石粉簌簌落尽,身形依旧单薄,眼底却多了几分决意。
三百年困守已证死路,这千载蛰伏,便是为了今日入世破局。
一步踏出,清光裹着身形,顺着寒泉水流向上而去。
穿过万丈渊底,越过层叠岩层,最终破开寒泉水面,踏足在了陨蛟渊畔的山石之上。
山风扑面,带着草木气息,也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浊味。
常生抬眸望去,苍梧山川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落霞峰枯木更多,青冥峡黑雾更浓,玄霜岭只剩光秃秃的黑石山头,九碑余韵散逸大半,浊气顺着山脉四下蔓延,已侵染了周边数千里地界。
山脚下的真君殿,更是扩成了连绵宫观,香火烟气直冲云霄,金碧辉煌之下,却藏着浓浓的世俗私欲,再无半分当年守殿老道的清寂。
世人仍在求神迹,却不知神迹之下的封印,已摇摇欲坠。
常生没有多做停留。
他循着一缕隐约的熟悉气息,一路向南而行。
走过衰败山林,走过荒芜村落,走过怪病蔓延的乡镇,所见皆是疾苦。
浊气所及之处,田亩减产,民生多艰,寻常百姓在懵懂中受着侵蚀,求医无门,求神无用。
他一路走,一路以古经微末金光,稍稍净化沿途过重的浊气,救下几个濒死之人。
微薄功德入体,古经书页便微微亮一分。
走走停停,月余之后,一座巍峨巨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高耸,绵延十里,城头旌旗猎猎,城门处车马人流如织,往来商旅、挑夫走卒、布衣华服络绎不绝。
城楼上篆刻着两个苍劲大字,青溪。
常生驻足,眸底掠过一丝微澜。
当年山脚下的小小青溪村,历经千载岁月,竟已成了南部省城,坐拥数十万生民,繁华鼎盛,远超当年所见的任何一座城池。
他步入城中。
长街宽阔,商铺林立,酒肆茶楼比肩接踵,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成片,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街巷深处,书院、道观、佛寺错落分布,各色香火愿力升腾而起,在半空交织成漫天光带。
有百姓求平安的善念,有商贾求富贵的私欲,有修士求机缘的执念,有官宦求权位的野心。
万千信仰之力混杂一处,磅礴浩荡,却驳杂不纯。
就在常生抬眸望向半空的刹那,神魂深处的无字古经,骤然剧烈震颤!
“嗡!”
一声清鸣响彻识海,暗金册页自行翻开,一页页飞速掠过。金光自册页中倾泻而出,顺着他周身经脉游走,与漫天驳杂信仰遥遥呼应。
尘封了千载的记忆,如决堤潮水,尽数奔涌而出。
他想起了第一次苏醒,青溪村大旱,张守义跪地祈雨。
想起了无字古经初现,金光化戾雨,甘霖落凡尘。
想起了土地庙的佝偻虚影,城隍庙的渎职神祗。
他也想起了自己为何会守在陨蛟渊底。
上古清浊之战,清龙陨于苍梧,以残躯化九碑,镇浊龙于渊底。
前几次苏醒,记忆残缺,只知守阵,不知来处。
直至今日,踏足青溪故土,触碰到这传承千载的人间信仰,古经共鸣,神魂归位,前尘往事,尽数了然。
原来他的长生,从来不是无因。
原来他的沉眠,从来不是宿命。
原来九碑困守,只是权宜;红尘渡化,才是根本。
浊龙生于万古怨戾,越镇越凶,越压越盛。唯有渡尽人间疾苦,消弭红尘怨煞,聚万民纯粹善念,方能以古经之力,彻底净化浊根,了结这场清浊之劫。
常生闭眸,再睁开时,眼底清光湛然,再无半分迷茫。
千年困守,终得归路。
就在此时,城中城隍庙方向,一道神念急促而来。
片刻后,一道身着暗红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虚影,从城隍庙方向快步而至。
他须发皆白,神色激动,走到常生面前,整理官袍,郑重躬身,行参拜大礼。
“下官青溪城隍张守义,恭迎仙长归来!”
声音微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也带着千年岁月的厚重。
常生看向他。
眼前老者眉眼间,依稀还能认出当年青溪村里正的模样。
只是如今身着城隍神袍,神体凝实,气韵威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颤巍巍的乡间老者。
“张守义。”
常生轻声唤出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故人重逢的暖意。
张守义闻言,眼眶微热,再度躬身:“仙长竟还记得下官。”
“当年一别,仙长便再无踪迹。下官守着这青溪城千年,总算是……把您等回来了。”
他起身,望着眼前白衣如初的常生,满心感慨。
千年光阴,人间换了数朝,青溪从一村扩成一县,再成一府,直至今日南部省城。
王朝更迭,战乱升平,生老病死,他看了一轮又一轮。
世人大多忘了当年的旱劫,忘了渊底的仙人,唯有他凭着神魂深处的印记,守了千载,等了千载。
“千年之间,世事大变啊。”
张守义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仙长随下官入庙一叙,容下官细细禀报。”
常生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而行,路人肉眼凡胎,只见清风微动,看不见城隍神影,更看不见那位从千载岁月中归来的白衣人。
长街繁华依旧,漫天信仰浮沉。
千载归来,故地已成巨城,旧识已为城隍。
浊祸蔓延,信仰驳杂,人间疾苦比千年前更深、更广。
常生步履平缓,踏在青石板路上。
三百年渊底困守,千载沉寂蛰伏,都已过去。
从今往后,他将踏遍这万里红尘,渡疾苦,积功德,彻底了结这场万古清浊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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