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1章 别回避
傍晚六点半，教研室里大半的人都已经走了。临近晚饭点，楼道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说笑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走廊传进来，屋子里面反倒静了不少。
玻璃窗斜斜落着夕阳，橘红色的光铺在桌面上，把摊开的稿纸边缘染成一层暖黄。海婴把手里的钢笔搁在稿纸上，伸了伸胳膊，脖颈微微向后仰，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桌上堆着论文修改的草稿，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水杯，水已经凉透了。
小亮收拾完手边的数据表格，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石英钟。
“六点四十了，先去食堂吃饭还是再坐一会儿？”
海婴视线还落在纸上几处标注出来的问题，没有立刻抬头。
“不急，等七点再走，这里安静一点。”
小亮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随手拿起旁边一本参考书翻了两页。教研室剩下另外两个同学，也各自低头忙着自己的事情，谁都没有出声打扰。
没过多久，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林晚抱着几本课本，站在门框边上，迟疑了一下，才往里面望进来。她是大一的学生，比海婴、小亮小上好几届。两个人跳级读书，虽然已经在读博，实际年龄才十八九，反倒比本科低年级学生大不了几岁，只是身份上隔着层级。
林晚本来是打算来隔壁自习室，看见这边还有人，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来。
她没有直接往海婴这边靠近，挑了斜对角靠窗的空位，轻轻把书本摆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轻微的摩擦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海婴抬眼扫了一下，看见了她，只是没有主动开口，又低下头继续核对论文里面的一处数据漏洞。
小亮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
“喏，来了。”
海婴侧头瞥他一眼，低声回：“别乱讲。”
小亮撇撇嘴，低下头不说话，嘴角却微微扬着。他心里清楚，自打上次踏青之后，林晚就时常会有意无意来这一片自习，多半是算着傍晚这个时间段过来。
夕阳一点点往下沉，光线慢慢柔和，窗外的梧桐树被落日照得枝叶透亮。屋子里只余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还有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
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另外两个同学收拾东西离开，关门的轻响过后，偌大一间教研室，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空气一下子更静。
林晚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时不时下意识抬眼，余光往海婴的方向瞟。她心里有点紧张，指尖攥着自动铅笔，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细碎的横线。
犹豫了好一阵，她才站起身，端着自己的水杯，慢慢走过来。
“请问，饮水机这边还有热水吗？”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少女独有的腼腆。
小亮很识趣，立马把身子往旁边一转，假装低头翻看手里的笔记，刻意留出空间。
海婴停下笔，抬头看向她。
“刚刚还有，我给你看一眼。”
他起身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边，按下出水键，只有一点点温水流出来。
“水刚烧完不久，现在不热了，估计得等二十分钟。”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玻璃杯，有点不好意思。
“那算了，我等会儿下楼接也行，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自习。”
“没事。”海婴把盖子重新盖好，转过身，“晚饭准备去食堂吗？”
林晚点点头。
“嗯，打算等一会儿七点半过去，避开高峰期。”
“这会儿人正好最多，晚一点去确实清静。”
两个人就站在饮水机边上小声说着话，小亮坐在原位，背对着他们，耳朵却竖着，忍不住偷偷听两句。
“你最近每天都过来这边自习？”海婴随口问。
“这边靠窗光线好一点，图书馆傍晚位置比较紧张。”林晚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的杯壁，“就是怕过来会打扰到你们做课题。”
“不至于，教研室本来对外开放自习，不用顾忌我们。”海婴语气平稳，没有过分热情，也不会冷淡疏离。
林晚抬眼看向他，落日余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有时候翻看一些经济类的通识课本，好多地方看不懂，如果之后遇到不懂的问题，可以过来请教你吗？也不会经常来麻烦。”
海婴顿了一下。
“可以，只要我们在这边，你过来问就行。不过我们最近忙着论文返修，时间也不是特别充裕。”
“我明白的，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女孩子眼睛亮了一点，嘴角轻轻弯起来。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短暂沉默了一小会儿。走廊外面有人经过，说笑的声音由近及远飘过来。
小亮这时才装作刚刚回过神，转头望过来。
“聊完了？水还没好？”
“还得等。”海婴回到自己座位上。
林晚也走回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只是心里那份局促少了不少，重新拿起笔看书，心思却不如刚才那般专注，时不时会下意识往旁边瞟一眼海婴伏案的背影。
海婴重新埋首修改文稿，只是心里不像方才那样完全沉在文字里面。他刚刚和玛丽莲分手不久，跨洋的距离、两个人成长环境的隔阂，慢慢把原本的感情一点点磨淡，最后平静结束。那段感情结束之后，他本来没有打算很快开启新的交往，可每一次看见林晚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模样，心底总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波澜。
他自己也清楚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不只是年级、学历，还有阅历。他虽然年纪不大，已经一头扎进学术研究，林晚才刚刚踏入大学校园，一切都是崭新的。
小亮趁着低头写字，小声侧过身，凑到海婴耳边。
“人家明显是冲着你来的，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海婴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低声回了一句。
“别瞎说，人家就是来自习。”
“自习用得着天天掐着傍晚这个点过来？”小亮挑眉，“我又不是看不出来。再说了，玛丽莲那边已经翻篇了，你没必要一直把自己绷着。”
提到玛丽莲三个字，海婴沉默片刻。
“分开归分开，也不是就要立刻开始一段新的关系。我现在论文等着返修，心思不能乱。”
“我不是催你谈恋爱。”小亮放平声音，“就是跟你提一句，女孩子心思细腻，你要是没有想法，别给人家多余的错觉。要是心里也有一点在意，也别一味回避。”
海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稿纸上，心里反复掂量。
窗外的太阳彻底沉下去大半，天光慢慢暗下来，房间里面光线渐渐变淡。林晚伸手打开自己桌面上方的台灯，暖白色的一小片光圈笼罩在她书本上面。
灯光亮起的动静吸引了海婴的视线，他抬眼望过去，恰好林晚也抬头看过来，两个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林晚猛地一愣，飞快低下头，耳根悄悄泛红，慌忙把视线落回书页上，装作认真看书。
海婴也收回目光，心里微微一动。
小亮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咳了一声，拿起饭票晃了晃。
“行了，我先去食堂打饭，给你们俩留点独处空间，晚点我再回来。”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收拾笔记本，抓起自己的外套，冲海婴挤了一下眼睛，推门走出去，关门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
屋子里这下，只剩下海婴和林晚两个人。
安静一下子漫了开来，只剩下台灯轻微的电流嗡鸣，还有窗外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
林晚心里更紧张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刻意强迫自己静下心读书，可越是想要专心，越是静不下来。
海婴也没有刻意去找话题打破安静，依旧低头校对文稿。只是教研室空旷的空间里，两个人明明隔着两张桌子，却都能够清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林晚咬了咬下唇，主动开口，声音不大，打破沉寂。
“顾学长，你论文是不是还在等着外审结果？”
海婴抬起来。
“嗯，修改完就要重新提交返修，周期还很长。”
“会不会压力很大？”
“还好，就是要反复核对案例和数据，比较耗时间。”海婴轻轻把笔搁下，“读博做课题，本来就是一个磨人的过程。”
林晚微微侧过身子看向他这边。
“有时候我看你们天天泡在教研室，感觉读博好辛苦。我才刚上大一，想到之后几年的学习，心里都有点茫然。”
“不用提前焦虑。”海婴语气平缓，“一步一步走就好，大一先打好基础，不用急着想太远的事。”
“可是好多专业课我听着都有点吃力。”女孩子轻轻叹了口气，“尤其是经济学，好多理论听起来很抽象。”
海婴想了想。
“刚开始接触难免，有空可以先多看一些纪实类的资料，不要一上来就啃很厚的理论专著，容易越看越迷茫。”
他简单说了两个可以入门阅读的书目名字，语速不快，讲得条理清楚。
林晚认真听着，一边点头，一边拿笔在本子上简单记下书名。
“好，我之后去图书馆找找。谢谢你。”
“不用客气。”
短暂交谈结束之后，房间又归于安静。天色彻底暗下来，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成片亮起来。
海婴低头继续看稿子，偶尔会翻页，纸张翻动的轻响在屋内格外清晰。林晚时不时悄悄抬眼望他，暖黄台灯映着少年清瘦安静的侧脸，他眉头微微蹙起，专注盯着纸面。
林晚心里清楚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他虽然才十八九，已经走在学术研究的路上，自己还只是刚刚踏入大学的新生。她不敢奢求太多，只是能够像这样安安静静和他待在一间屋子自习，心里就觉得踏实。
海婴不是察觉不到这份少女含蓄的心意。只是经历过和玛丽莲那一段跨洋恋情之后，他比从前更加谨慎。异国相隔带来的时差、文化、生活节奏上的鸿沟，最后一点点消耗掉两个人的热情，那段分手也让他明白，感情不能凭着一时心动冲动开始。
他心里对林晚存有好感，少年人心底也会泛起悸动，只是理智依旧压着情绪。他不想在论文压力最重的时候仓促开始一段感情，更不愿意凭着一时好感耽误小姑娘。
又过了一阵，墙上的时钟走到七点四十。
海婴把稿件整理整齐，收拢文件夹，站起身。
“我准备去食堂吃饭了，你还不走？”
林晚猛地回过神，抬头看钟表，才发现已经这么晚。
“啊，都七点四十了。”她连忙合上书本，慌忙收拾桌上的东西，“我也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关灯锁好教研室的门，沿着走廊往楼下走。楼道里面灯光已经全部打开，地砖映着头顶灯管明亮的光，两个人并排走在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面回荡。
下楼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春夜晚微凉的凉意。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行道树的影子斜斜铺在路面。
两人并肩朝着食堂方向慢慢走，路上陆续有吃完晚饭回教学楼自习的学生擦肩而过。
路上林晚主动找着零碎的话题，聊学校新开的选修课，聊食堂最近上新的菜品。海婴耐心听着，偶尔接上两句，没有太多花哨的言语，却也不会冷场。
走到分叉路口，去往食堂的主干道人流多了起来。
林晚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海婴。
“那我先过去打饭啦。谢谢你刚刚给我讲的那些建议。”
“没事。”海婴点头。
“学长晚上还回教研室吗？”
“吃完饭打算回去再坐一会儿。”
林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轻轻笑了笑。
“那等会儿说不定我还能再碰到你。”
说完，她挥了一下手，转身汇入人流，朝着食堂正门走去。
海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晚风拂动路边树梢。他站了几秒之后，才迈步往前走。
他心里清楚，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就如同初春夜里慢慢升腾的暖意。心动真实存在，但是现实的阻碍、眼下繁重的课题任务，还有两个人年纪、阶段上的差距，都横在中间。
他往前走了几步，远远看见小亮已经买好饭，正站在食堂门口冲他招手。
等海婴走近，小亮斜着眼睛打量他。
“怎么样，独处体验如何？”
海婴白了他一眼。
“别打趣我，先吃饭。”
小亮一边往里面走，一边低声说道：
“我不是非要撮合你们，只是跟你说实话，小姑娘人不错，心思干净。你自己把握分寸就行，别拖着人家，也别刻意回避。”
海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明白。只是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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