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人间
剑铺的门再没有关过。
不是忘了关,是沈琢走之前就没有上锁。他留下的那几件农具,后来被镇上的邻居取走了——不是偷,是有人看到铺门开着,以为他忘了关,帮忙收了起来,想着等他回来再还。那盆文竹被阿萤临走前托付给了隔壁做豆腐脑的妇人,妇人把它摆在窗台上,天天浇水,活得很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鸦渡镇的人们渐渐发现,沈记剑铺的老板和东头灯笼铺的姑娘,似乎是出远门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有人猜测他们是去投奔亲戚了,有人猜测他们是去闯荡江湖了,还有人猜测他们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不得不离开避风头。
各种说法都有,但没有一个能得到证实。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半年过去了。
镇口那棵老枣树又结了一次果,红彤彤的枣子挂满了枝头,压得枝条都弯了下来。有人摘了一些尝,说今年的枣子比去年甜。有人想起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剑匠和那个爱笑爱闹的灯笼姑娘,说不知道他们今年能不能赶上吃枣子。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鸦渡镇的人们看不到的群山和旷野中,有两个身影正在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上跋涉。他们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鞋底磨薄了好几层,脸上多了几道风霜刻下的痕迹,但他们的眼睛依然明亮,步伐依然稳健。
沈琢的腰间挂着两柄剑——一柄银灰,一柄旧铜。银灰的是斩念,旧铜的是师父留下的遗物。两柄剑的剑鞘都有些磨损,但剑刃保养得很好,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阿萤的墨梅灯笼已经换过好几次灯面了,但灯笼骨架还是原来那一副,竹篾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一层温润的琥珀色光泽。她又在灯笼上添了几笔——一枝新的梅花,开在原来那枝的旁边,像是老树发新芽。
他们刚刚从一座废弃的镇庙中走出来。那是他们这一年多来处理的第十九座镇庙——封印已经松动了大半,如果再晚来几个月,底下那头堕神恐怕就要破封而出了。但还好,他们赶上了。沈琢用斩念剑和神之碎片的力量重新加固了封印,将那头堕神重新压了回去。
整个过程花了三天三夜。沈琢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走路都有些打晃,但他还是站住了,没有倒下。
阿萤递给他水壶,他接过来喝了几口,靠在路边的树干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说:“走吧。”
阿萤看着他,没有说“你该多休息一会儿”,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只是把水壶收好,拎起灯笼,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一座镇庙在地图上的标记点,在东南方向大约两百里的地方。按照他们现在的脚程,大约需要走五天。如果路上遇到什么意外,可能要更久。
但没关系。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因为这条路,他们已经决定要一直走下去了。
又过了半年。
谢长庚寄来了一封信,是通过一个途经鸦渡镇的商队辗转送到沈琢手上的。信中说,议事会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建立了一套新的镇庙巡查制度——由各地修士轮流值守,定期检查封印状态,及时上报异常情况。虽然这套制度还很粗糙,执行起来也有很多问题,但至少,它存在了。
信的最后,谢长庚写道:“你们走过的那些路,已经有人在接着走了。”
沈琢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那天晚上,他和阿萤在一片野外的篝火旁坐着,头顶是满天繁星,四周是无边的寂静。他把谢长庚信中的内容告诉了阿萤。
阿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歇一歇了?”
沈琢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星空,目光在银河中缓缓游走,像是在寻找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再走几座吧。”
阿萤没有反对。她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看着火星在夜空中飞舞,然后说:“行。那就再走几座。”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入夜空,与天上的星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些是火,哪些是星。
夜风拂过旷野,带来远方的草木气息和虫鸣声。世界很大,路很长,但篝火很暖。
又过了一段时间——具体过了多久,沈琢也记不清了。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一年。他们到了一座新的镇庙前。
这座镇庙和其他那些不太一样。它坐落在一片荒芜的山谷中,四周没有村庄,没有田地,只有漫山遍野的野草和灌木,以及一座孤零零的、半坍塌的石庙。石庙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笔画已经被风蚀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沈琢还是认出来了——“镇岳庙”。
又是“镇岳”。
他推开半掩的石门,走了进去。
庙内很空旷,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柄剑——和柳溪镇山底下的那柄镇岳剑几乎一模一样,暗红色的剑身,深沉的光泽,剑柄上缠绕着干裂的皮革。
但不同的是,这柄剑的旁边,还放着一件东西。
一枚玉佩。
青白色的玉佩,雕成一条盘绕的蛇,蛇的瞳孔处镶嵌着一粒极小的红色宝石,在透过破屋顶漏下的阳光中折射出如血般的光泽。
沈琢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认出了这枚玉佩——和秦溯当初给他看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拿起那枚玉佩。玉佩入手温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刚刚被人放在这里不久。他翻转玉佩,看到背面刻着两行小字,字迹工整而有力:
“剑已归鞘。”
“人间正好。”
下方没有署名,但沈琢知道这是谁留下的。
他握着那枚玉佩,站在空旷的庙宇中,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破屋顶的缝隙中斜射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温暖而明亮。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舞动,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阿萤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很久,沈琢将那枚玉佩收入怀中,和那枚银白色的碎片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庙门口,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走吧。”他说。
阿萤看着他,注意到他眼角那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也笑了。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走出镇庙,走进阳光普照的山谷中。远处,群山连绵,天空辽阔,风在草叶间穿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歌谣。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他们已经在走了。
而且,他们不是一个人。
很多年以后,鸦渡镇的人们偶尔还会提起那间剑铺和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剑匠。有人说曾在很远的地方见过他,身边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姑娘,两个人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也有人说曾在某座深山的废弃庙宇中看到过一柄插在石台上的剑,剑身上刻着“斩念”两个字,旁边放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笼。
没有人知道这些说法是真是假。
但每年秋天,镇口那棵老枣树结果的时候,总会有人多摘一些,洗净晾干,做成醉枣,装在陶罐里,放在沈记剑铺门口的石阶上。
然后第二天,那罐醉枣就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拿走的。
但第二年,那罐醉枣的位置上,总会多出一朵新开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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