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2章 永无止境的骗局
游珍宝的故事,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讲起。
不是从她被拐走的那天,而是从更早以前。
早到她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她的母亲游春荣就已经在给她准备名字了。
“珍宝。”游春荣摸着肚子,对她男人说,“这个娃娃是我的珍宝。”
她男人嘿嘿笑,说行行行,你说啥就是啥。
游春荣虽然是个乡下女人,但她经历的东西太多了。
战乱、饥荒、改革开放,生生死死看得多了,反倒没有那些村落里的陋习。
什么重男轻女,在她这儿根本不存在。她时常给游珍宝念叨的就是一句话:“你要出息。你要能顶起自己,你要能自己养活自己。”
“主席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咱们女人也厉害着。”
这句话,游珍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但不得不说,管用。
她成了村里第一个认字的小姑娘。
那时候扫盲班刚普及到他们村,村干部挨家挨户敲门,说上面有政策,要让所有人识字。
游春荣第一个报了名,然后回头就把八岁的游珍宝推到了最前面。
“老师,我家大女也来。”
老师看了看游珍宝,说这孩子还小,再等两年也行。
游春荣摇头:“不等。早学早出息。”
于是游珍宝成了扫盲班里最小的学生。
她学得又快又好,老师特别喜欢她,没几天就让她当了小班长。
八九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一群大人面前,一本正经地点名、带读,那叫一个威风。
最让她自豪的是,回家还能给爹娘辅导功课。
“妈,这个字念‘家’,你看上面是宝盖头,下面是个‘豕’,就是猪的意思。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游春荣听得认真,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写完拿给游珍宝看:“是这样不?”
游珍宝歪着脑袋看了看,说撇不够长,又拿过笔给她改。
母女俩头碰着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写字,那画面现在想来,暖得像一幅画。
后来,游春荣生了双胞胎。
两个妹妹长得一模一样,游珍宝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都懵了。
她左看看右看看,愣是分不清谁是谁。
最后还是游春荣给她出的主意:“你看,大的耳朵后面有颗痣,小的没有。”
游珍宝记住了。
她特别喜欢摸两个妹妹的脑袋。
大妹的脑袋圆圆的,摸起来像个皮球。
小妹的脑袋也圆圆的,但摸起来更软一些。
最有趣的是,有时候她摸大妹的脑袋,小妹居然会抬手摸摸自己的头,好像也感觉到了似的。
游珍宝每次都笑得前仰后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游珍宝在村里,干啥都利索。
她会帮父母下地干活,锄草、施肥、收庄稼,干得比大人还快。
闲暇的时候就带着两个妹妹四处玩耍,去河边捡石子,去山坡上摘野花,去邻居家偷看刚出生的小狗崽。
两个妹妹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叫得她心里美滋滋的。
不知不觉,游珍宝长大了。
十六七岁的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
村里的婶子大娘见了都夸,说她长得像她妈年轻时候,说以后不知道哪家小子有福气娶回去。
隔壁村有个小子,叫二牛。
二牛长得高高壮壮的,干活是一把好手,人老实,话不多,但每次见了游珍宝都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他老是找各种借口往游珍宝跟前凑——今天给她家送两捆柴,明天帮她家修个篱笆,后天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个野果子,用树叶包好了放在她家门口。
游珍宝又不傻,当然知道二牛的心思。
小姑娘情窦初开,心里小鹿乱撞。她把少女心事说给了母亲听,红着脸,低着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妈,那个……隔壁村的二牛,老是对我献殷勤……”
游春荣弯了弯眉眼,笑得特别慈祥:“我闺女长大了。”
“妈!”游珍宝脸更红了。
“行,你等着,妈帮你看看他人品咋样。”游春荣摸了摸她的头,“要是靠谱,咱就处处看,要是不靠谱,妈替你挡回去。”
游珍宝红着脸点了点头,心里甜滋滋的。
二牛的人品确实不错。
游春荣打听了半个月,从隔壁村的村头打听到村尾,愣是没听到一句二牛的坏话。
老实,勤快,孝顺,不赌不嫖,家里虽然穷了点,但人好比啥都强。
两家大人坐下来吃了顿饭,把事儿定了。
游珍宝和二牛要订婚了。
那天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游珍宝就起来了。
这是她的习惯,不管春夏秋冬,她总是家里起得最早的那个。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她先把鸡鸭鹅都喂了。咯咯咯、嘎嘎嘎的叫声响成一片,她一边撒粮食一边念叨:“吃吧吃吧,多吃点,多下几个蛋,好给妈补身子。”
喂完家禽,她进了厨房。
灶台是土砌的,烧的是柴火。
她熟练地生火、淘米、切菜,动作行云流水。
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渐渐弥漫开来。
她舀了几碗粥,又把昨晚剩下的馒头热了热,再炒了两个小菜。
两个妹妹还在睡,她没叫她们,用锅盖把饭菜盖好,留了张纸条。
“粥在锅,菜在灶,醒了吃”。
然后她提着铁饭盒,腰间挂着一个装满水的葫芦。
那葫芦在井里冰镇了一晚上,摸起来凉丝丝的,正好给山上干活儿的爹娘解渴。
出了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晨露还没散,草叶上的水珠亮晶晶的,踩上去滑得很。
游珍宝稳稳当当地沿着山路往上走。
远处,她爹娘的身影已经在地里忙活了。
她抱着还有余温的饭盒,加快了脚步。
远远的,她看见了父母的身影。
在山野间,在晨光里,两个人挨在一起,一个人锄地,一个人拔草。
游珍宝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抱着饭盒,小跑了两步。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突然一变。
没有山路,不是田野,更没有她的爹娘。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天空的颜色不对,不是蓝的,是一种灰蒙蒙的颜色。
地上长着奇怪的植物,叶子是紫色的,形状像是人的手掌。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臭,但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
游珍宝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抱着饭盒的手微微发抖。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灰蒙蒙的墙一样的东西,不断翻滚着。
她想喊妈,嘴巴张开,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怎么都发不出来。
然后有人来了。
不,不是人。
那些东西长得像人,但又不完全像。
它们的皮肤是灰绿色的,眼睛是竖着的,嘴巴裂到了耳朵根。
它们穿着奇怪的衣服,用一种游珍宝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游珍宝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脚下一空,整个人摔倒在地。
饭盒摔开了,粥洒了一地,馒头滚出去老远。
那些东西围了上来。
后来的事情,游珍宝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被关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外面永远是灰蒙蒙的。
那些怪物每天都会来,给她送吃的喝的,然后对她说一些奇怪的话。
一开始它们叫她“圣女”。
游珍宝不知道圣女是啥意思,但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这些东西不是好人,不对,不是好怪物。
她想回家,她想妈,她想两个妹妹,她想二牛。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怪物突然改口了,开始叫她“妖魔”。
它们对她不好。
会打她,会骂她,会把她关在一个更小的笼子里,不给她饭吃。
游珍宝咬着牙,一声不吭。
再后来,有一天,突然有人跪在她面前,喊她“仙人”,求她救命。
游珍宝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怪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都是假的。都是骗局。
她在家的时候,听过拍花子的故事。
老人们说,以前有拍花子的,拿手帕一拍小孩的脑袋,小孩就跟着走了,啥也不知道了。
还有更厉害的,能把大人也拍走。
游珍宝不知道这个拍花子为什么要搞这么多花样,为什么要玩这些奇怪的东西。但她明白一件事——她不能慌。
她得假装顺从。
只有假装顺从,她才能活着。
只有活着,她才有机会找到回家的路。
于是她开始演。
那些怪物让她当圣女,她就当圣女。
让她当妖魔,她就当妖魔。
她学它们的语言,学它们的规矩,学它们的一切。
她表现得像是一个被彻底驯服的猎物,听话、温顺、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找。
找破绽,找漏洞,找任何能让她逃出去的机会。
那些怪物有时候会变成人的模样。
它们会变成她认识的人——她妈,她爹,两个妹妹,二牛。
它们演得特别像,声音、神态、说话的方式,简直一模一样。
但游珍宝知道,都是假的。
因为她妈喊她的时候,从来不会叫“珍宝”,都是叫“大女”。
因为她爸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比左边的高。
因为两个妹妹每次一起出现的时候,总是会互相拽对方的衣角。
因为二牛看到她的时候,耳朵尖会红,不是脸。
这些细节,那些怪物永远学不会。
于是游珍宝一次又一次地拆穿它们。
可这些骗局,仿佛永无止境。
她前脚刚指着那个扮演双胞胎妹妹的家伙说“你是假的”,下一秒,房门推开,端着羹汤的“妈妈”就走了进来,笑眯眯地说:“珍宝,饿了吧?妈给你炖了汤。”
假的。
都是假的。
可这些假的东西,怎么永无止境啊?
游珍宝开始记日子。
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墙,每天在上面刻一道痕迹。
白天过去了刻一道,天亮了就算一天。
她刻得很认真,每一道都整整齐齐的,一排排一列列,像是田里的庄稼。
十年过去,那面墙刻满了一大片。
二十年过去,她换了一面墙。
三十年过去,她刻字的速度越来越快,但墙上的痕迹也越来越密。
她有时候会对着那些痕迹发呆,在心里算着两个妹妹多大了,二牛还记不记得她,她妈……她妈还在不在。
不,她妈肯定在。
她妈说过,要等她回去。
她妈说话从来算数。
不知道是第几个年头,那些怪物又换了一种骗法。
这一次,游珍宝找到了一个东西。
倒不是那个东西有多眼熟,而是里面的内容。
那是一个手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摸起来凉凉的,沉甸甸的。
手柄里面藏着一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有些地方还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不清。
但游珍宝认出了那些字。
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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