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界碑
南坡的村子在身后越来越远。路又开始往下走了,坡度不大,但能感觉到脚掌在往前送,像是路也在帮着我往下走。赵苓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像是她走过的路越多,步子就越不着急。沈远走在最后,铜铃在他腰上偶尔响一声,像是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确认我们还在走,还在往前,还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落步。三盏灯在腰带上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新灯比旧灯轻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该在的位置,正在用每一次碰撞确认自己确实是这串灯的一部分。
下午的时候,路变窄了,两边开始出现石头。大块的青石,散落在路边的野草丛里,有的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表面长满了青苔。赵苓停下来,走到路边的石头前面蹲下,拨开野草看了看。石头上刻着字,被风雨磨浅了,但还能认出来——一个"界"字。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字,像是被刻上去之后又被磨掉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划痕。"界碑。"她站起来,"这里以前是分界的地方。过了这块石头,就算出了清江镇的范围了。"
我走到界碑前面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界"字。刻痕很深,像是刻字的人用力很大,像是他希望能让这个字留得更久一些。我站起来,界碑立在路边,像是一道正在等着被人迈过去的门槛。我跨过去,脚落在界碑的另一侧。地面还是土路,草还是野草,风还是从南边吹来,但感觉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轻轻合上了,像是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你已经走出了清江镇的范围。我回头看了一下,赵苓也跨过了界碑。沈远跟在后面,铜铃响了一声。
路继续往南延伸,越来越窄,窄到两个人不能并排走。赵苓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沈远走在最后。路两边的野草越来越密,几乎要淹没路面。但脚下的路是实的,像是有人在这条路上走过,踩实了泥土,不让草长上来。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草变稀疏了,路面变宽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一条路,右边一条路。两条路看起来都一样宽,都一样长满了野草。赵苓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像是在等我来选。我走到路口蹲下来,看了看两条路的地面。左边的路面上,草长得更密,像是很少人走。右边的路面上,草更稀疏,像是最近有人走过。
我往右边走。赵苓没有问为什么,她跟在后面。沈远也跟上来,铜铃在他腰上响了一声,像是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方向。右边的路走着走着,地面变硬了。然后路面出现了新的痕迹——车辙印,很新的,像是这两天刚压出来的。赵苓停下来,蹲着看了一会儿那两道印子,"有人从这里过去了,时间就在这两天。"她站起来,沿着车辙印往前走了几步。车辙印消失在前面不远处的荒草丛中,但荒草丛里露出了一角灰瓦,像是屋顶的瓦片,正在等着有人拨开野草看见它。
我拨开野草走过去,前面是一间屋子。不大,灰砖灰瓦,比山坡上那间更小,但门窗是完好的。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东西——铜的,扁的,和腰带上那三盏灯一模一样。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它捡起来。灯身是凉的,像是一直被放在石阶上等着人来取。灯芯已经黑了,像是很久以前被点过一次,但灯身没有灰,像是有人经常擦它。我翻过来看灯底,灯底刻着一个字——"寻"。
我端着那盏灯站起来,站在屋子前面。门上没有锁,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上放着一封信。信的封面用圆珠笔写着:"沈寻,这盏灯也是留给你的。你把它点上吧。"我放下手里的灯,拿起桌上的信。纸上是新的字迹,和之前那些信的笔迹一样,但这次写得更短:"你走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过了界碑,选了右边的路。这盏灯是给你的。剩下的路,你已经知道怎么走了。灯会告诉你怎么走。"
我从怀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火苗窜出来,碰了一下灯芯。灯芯着了,火苗升起来,黄白色的,在无风的屋子里竖直地亮着。灯亮了。四盏灯在腰上挂着。新的那盏在手里端着,火苗正在慢慢稳定下来,像是也在用光告诉我,路还在,只是换了不同的方向。我端着灯,走出屋子。赵苓站在院子里,手里也端着一盏灯,是她从灶房带出来的那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她看着我,说:"四盏了。"
"四盏了。"我走到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新灯挂到腰带上。四盏灯并排挂在腰上,重量沉了一些,像是路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你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天快黑了,路还在前面。我不确定今晚能走到哪里,但它还亮着,像是一段正在等我开口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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