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静默

温静纾是在进入七月之后发现系统不说话了。
最初只是一天。
她早上蹲在工坊院子里给新到的线筒贴标签的时候，习惯了在心里跟系统念叨两句今日的计划。
可是一直没有反应。
她没太在意，想着大概又在低功耗状态休眠了。
第二天依然安静。
第三天她下班往回走的时候试着在心里叫了一声。
『喂？在不在？』
没有回应。
她站在路灯底下多等了几秒，意识深处那片通常有温度存在的角落此刻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回音都没有。
温静纾握着工坊挂锁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记得系统说过"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可她没想到它会消失得这么彻底。连"正在处理中请稍候"之类的提示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不在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她把薄被拉到肩膀上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以前系统在的时候就算不说话，她也能感觉到那团存在蜷在意识深处某个角落。
现在那里空着，让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少了一整间屋子的暖气。
第四天早上她到工坊的时候春妮儿迎上来问了一句。
"嫂子你最近脸色不太好看。"
温静纾摆了摆手，"夏天热没睡好。"
然后蹲到后院去帮王嫂子调新一批染缸的配比。蹲下去的时候她盯着染缸里被搅动的浅绿水色发了三秒的呆，然后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拉回来。
白天忙碌的时候她顾不上想，但晚上回到房间坐在桌前翻开账本的时候，那一片空荡荡的感觉就会浮上来。
她试着打开台灯画了几张秋季款的设计草图，铅笔尖在纸上划出线条的时候她觉得手边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不太正常。
第五天傍晚她在锁工坊院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落日，在心里下意识地又唤了一声。
这一声比前几次更轻，像是怕吵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隔了足足好几秒，她的脑海里落下来一声细弱的回应，像是一根被拉得太远的线终于绷了一下。
【系统……在。】
温静纾握着挂锁的手指猛地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句"你去哪了"在舌尖上转了个弯变成了另一句。
『你没事吧？』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之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风。
【系统……还好，系统去了一个地方，跟宿主上面的人沟通了一些事情，系统需要确认宿主在这个世界的存续条件是否稳固，现在系统确认了。】
温静纾把院门锁好，转身往大院方向走。她的步子比平时快，像要把那几天的空荡甩在身后。
『确认了什么？』
系统又沉默了一段路，久到温静纾已经走到大院门口了。
它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温度降低了一些，恢复成了更接近初始状态的那种中性调子，但在中性的底层压着一丝她听得出的沉。
【系统确认了宿主的身体与灵魂已经在此世界完成了完全的融合，能量场已经稳固，系统不再需要维持额外支撑，也就是说，宿主当前已经完全属于这个世界了，无论发生什么，宿主都不会被强制带走。】
温静纾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住了。她听着那句话在脑海里落下来，每一颗字都清楚明白，可她总觉得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没说出来。
『……那原世界呢？我要是想回去的话？』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标准答案，但标准答案底下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裂纹。
【原世界通道已经关闭。宿主无法返回了。】
温静纾站在楼梯上扶着扶手。
『……我知道了。』
她继续往上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坐下来。窗外夜色已经全黑了，夏虫鸣叫着在墙根底下织成一张密密的网。
她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回不去了也挺好。』
系统没有回话。
温静纾打开台灯翻开了账本。
她没有追问系统那五天到底去了哪里、确认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声音那么疲惫。
她只是翻开账本，拿起铅笔，把今天工坊的出库数字填进了格子里面。
铅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细响，安静而稳定。窗外的夏夜和往常一样深，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重新摆放过了。
温静纾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一下午收到那封信的。
信是县工商局寄来的，牛皮纸信封上印着公函的红色抬头。
她正蹲在工坊后院跟孙嫂子商量秋季果篮的新样式，李嫂子从屋里拿着信出来喊她。
她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上头印着"关于批准'巧手坊'转为正式注册企业名称的批复"。
她蹲在后院的水泥地上把那页文件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上面写着她申请的"巧手坊手工艺品有限公司"名称获得了批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僵，握着那页纸转身走进朝南大开间，李嫂子跟在后头问："咋了咋了？"。
温静纾把纸递给她说"批下来了"。
李嫂子接过去扫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唤，把纸又翻过来看了一遍。
"公司？！静纾我们现在是公司了？！"
春妮儿从绣花架前面抬起头来，针还握在手里："嫂子，那以后咱们还叫巧手坊吗？"
温静纾靠在工作台边上把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跟过去几个月都不太一样，是那种确认了什么、放下了什么之后的、干干净净的笑容。
"还叫巧手坊，但以后咱们不只是个工坊了，是个公司。"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工坊飞出去。
刘桂香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过来问要不要加订单，孙科长隔天到工坊来了一趟，带了新拟的供销社长期供货合同，省城批发商那边也主动提出可以把合作量再提三成。
一切来的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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