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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坦白


温静纾靠在灶台边沿看着他下面条的动作,水沸了把面条放进去,筷子搅散,整套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她把面碗接过来的时候那碗面正好不烫嘴的温度,汤面上浮着青白相间的葱花,底下卧着一只荷包蛋,蛋边煎出一圈焦脆的金黄。
她端着面碗坐在灶间那张矮桌旁边埋头吃,裴聿珩在她对面坐下来,面前也放了一碗面,两个人隔着桌面各自低头吸面条,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吃完之后温静纾主动收了碗去洗,裴聿珩没跟她抢,站在门框边把外套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我散会了之后去接你。"
温静纾在水池边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去哪儿接?"
"文工团门口。"他说,语气笃定。
她看了他两秒,把洗好的碗翻过来扣在沥水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晨光从灶间窗子照进来,把他衬衫领口的折痕照得清清楚楚。
"行,那你散会了来,不过别太早,万一我话还没说完。"
"嗯。"
他低头在她额头碰了一下,动作轻得像被风吹了一下。
"不急。"
然后他转身走了。
院门开合的声响过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温静纾站在灶间门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嘴角弯起来又压下去,转身回屋把昨天晚上准备好的那几张东西收进包里,锁了院门往文工团的方向走去。
街上早市刚散,卖菜的小贩正收摊,地上留着水渍和菜叶子。
温静纾沿着街边走,经过那家她跟顾经理坐过的茶馆时下意识看了一眼,茶馆门板还没全卸下来,半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的。
文工团的排练厅在县城最东边那一排灰砖楼里,门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
温静纾走到门口的时候排练厅二楼的窗口正传出手风琴伴奏的声音,曲子轻快,音符一串一串地流淌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门的老大爷从传达室探出头来打量了她一眼。
"找谁?"
"文音。"
大爷上下看了看她,像是被谁提前交代过什么,点了头往二楼指了指。
"排练厅,门开着。"
温静纾道了谢顺着楼梯上去。
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脚步声被墙壁折来折去地放大,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门果然开着,手风琴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她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排练厅不大,木地板被磨得油亮亮的,靠墙摆了一排折叠椅,正面墙壁上镶着一面大镜子。
文音站在镜子前面,背对着门口,腰背挺直,肩线舒展,正在随着手风琴的节奏做着发声练习。
手风琴手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拉得投入,看到门口站着人就停了手。
文音也转了过来。
她看到温静纾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来。
排练厅的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的妆容照得分明。
她把手里的谱子放下,朝手风琴手摆了摆手示意休息,然后走到门口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练习服的兜里,姿态松弛,但眼睛是绷着的。
"来了?比我想的晚了一点。"
温静纾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两个人隔着门槛面对面站着,排练厅里的回声把她们之间的空气衬得空旷了些。
"你前天让赵嫂子往裴家送橘子的时候,顺便托她跟林桂芝聊的那几句话,我听见了。"
温静纾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你说'有些事当媳妇的不知道,做长辈的心里要有个数'。这话的意思是,我这个儿媳妇在裴家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文音靠着门框没有说话,但嘴角那层似有若无的笑意没有散。
温静纾把手里的包拉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那张纸还是供销社的抬头底单,但跟上次不同的是,上面用钢笔多写了一行备注。
是老陈亲笔写的"该客户近半年进货量稳定,按月结算,货款无拖欠,无特殊渠道或折价"。底下盖了供销社的红色公章和老陈的签名。
"货源的问题你从好几天前就开始在外面放风了,我这边每一个环节都对得上。你要是还有疑问,这张单子上老陈的电话也写着,你可以亲自打电话去问。"
文音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两秒,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点,但她没有伸手去接。
她把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温静纾脸上,歪了歪头,换了一种语气,比刚才轻飘了许多。
"我今天也没有要跟你争货源的事,货源清清白白是好事,我替你觉得放心,但那天的纸条你看过了吧?我说的不是货源,是你这个人。"
她说着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她比温静纾高半个指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带着一层软中带刺的笑意。
"我认识聿珩十几年了,他这个人我清楚,他不是那种会被一时的新鲜感冲昏头脑的人,但你跟他结婚两年了,你忽然变得什么都会了,什么都能做了,你不觉得这事他自己心里也会犯嘀咕吗?他现在不说,不代表他没想过。"
温静纾听完这话,抬起头来迎着她的目光,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两秒。
排练厅里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墙角的手风琴手缩着脖子装作在调音。
"你说你认识他十几年。"
温静纾说,语气平平的。
"那你应该比我清楚,裴聿珩这个人认定了的事情从来不回头。他要是心里犯嘀咕,他不会坐在这件事里连动都不动,早该来找我摊牌了。他没有来,那就说明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顿了一顿,然后把包里最后一样东西拿了出来。
一张小纸条,叠得整整齐齐,被一只透明塑料袋封着。
她把那只塑料袋拿在手里让文音看清楚里面的内容。
"前天晚上他揣回来的那张纸条,笔迹是谁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你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想过没有,你一边在外面装大度,一边又在背后往我丈夫手里递这种话。你觉得自己这样做,裴聿珩会高看你一眼?"
文音的目光落在塑料袋里那张纸条上,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散了。
她站在日光灯底下,鲜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线下面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涌了几下,像是被掀开了盖子又被按住了。
她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冷了许多。
"你把那张纸条留着带过来给我看,是想告诉我什么?"
温静纾把塑料袋收回去放回包里,拉链拉好,抬眼看着她。
"我想告诉你的是,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有底。货源的事我有底单,邻里的风话我有证人,递到裴聿珩手里的纸条他自己留着。”
“你动了我一次两次,我都接着,但你动第三次的时候,所有的账我都会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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