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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镜花水月


路明妃假装淡定地扭头看向病床边的床头柜。随手捞起桌上晾着的一杯水,打算喝一口压压自己莫名尴尬的情绪。

就在水杯刚凑到唇边的瞬间,一道清幽幽的声音轻飘飘地在病房里响起:“姐姐,这杯水最好别喝哦。”

路明妃动作一顿,猛地循声转头。

只见号称自己要去夏威夷度假的路鸣泽正乖乖巧巧地站在一旁闲置的矮板凳上,一身剪裁精致的纯白西装,黑发软软地贴在额前。

可这看着乖的家伙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可爱,他手里居然攥着根细细的小木棍,一下一下地敲着风间琉璃的脑袋,动作跟寺庙里小和尚敲木鱼念经一模一样。

“咚咚咚。”

风间琉璃毫无反应,像是完全看不见也听不见他。

路明妃嘴角抽了抽:“你干什么呢?”

路鸣泽停下敲打的动作,小脸一转,挂上一副我见犹怜的悲伤表情,眼眸湿漉漉的:“我在替姐姐提前默哀啊。”

“默哀我什么?”路明妃满脸问号。

“默哀姐姐一腔热忱掏出去的信任,早晚要被人干干净净辜负掉。”

路鸣泽手上动作不停,但看向风间琉璃时,他脸上的表情从悲伤演变到暴怒,仿佛被欺骗的人正是他自己一样。

但视线落到路明妃身上时,他脸上却只剩下拯救落空的悲凉,演得之流畅,让路明妃觉得他不去拿奥斯卡都可惜了。

路明妃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到他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补充道:“因为背叛,从一开始就存在啊。”

路明妃死鱼眼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蓝染吗?”

路鸣泽脸上的悲伤表情瞬间垮掉,换成了一副哀怨的样子,幽幽地看着她:“不相信我吗,姐姐?”

他的悲伤来得快,收得更快。

前一秒还凄凄切切的小脸,下一秒瞬间敛尽所有情绪,干净得像刚才那副哀怨模样全是演出来的,速度快得像翻书一样,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姐姐,我不是蓝染。但是你对面这个人,是真的会镜花水月哦。”

“所以呢?”路明妃面无表情,完全不吃他这套危言耸听,淡定得离谱,“人家是演歌舞伎的就算了,但你戏是不是太多了?”

路鸣泽轻轻叹了口气,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模样,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行吧,我就知道姐姐是不见黄河不死心,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不过没关系,终局为之,随便姐姐怎么任性。等撞得头破血流、被人骗得彻彻底底的时候,记得第一时间呼叫你最亲爱的弟弟哦。”

“全世界所有人都可能辜负你,唯独我们,才是唯一可以百分百信任彼此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轻轻震颤了一下,路鸣泽的身影如同转瞬即逝的幻影,彻底消散在病房里,周遭凝滞的时间也恢复了流动。

风间琉璃全程毫无察觉刚才的异象,目光刚好落在路明妃握着的水杯上,他眼眸微微一动,抬手轻轻从她手里接过了那杯水。

对上路明妃投来的疑惑目光,他语气自然地说:

“这杯水放得太久了,凉透了还落了灰尘,喝了会不舒服。想喝水的话,我去帮你倒一杯新的。”

说罢就准备起身。

但路明妃确实没那么渴,加上路鸣泽刚才那番话让她心里有点毛毛的,她还没头铁到非要跟一杯水过不去的地步。

于是她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不用不用,我突然又不渴了,放着就好。”

风间琉璃闻言微微颔首,听话地将水杯放到一旁的桌角,随即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路明妃的手腕。

就在十指相触的刹那,周遭的一切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明亮安静的病房迅速褪色、虚化,墙壁、病床、灯光全都化作朦胧的虚影,像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

一声凄美的唱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字字轻柔,像是雪夜里回荡的回声,穿过层层叠叠的时间和空间,抵达她的耳畔:

“心入迷途,执念聚悟,心若月夜,朦胧未晴。”

天旋地转间,路明妃再睁眼时,眼前已然是一片茫茫无垠的雪原。

天空灰白,挂着半轮冷月。漫天碎雪悠悠扬扬地飘落,洁白的雪层铺满大地,天地间只剩纯粹的白,安静得只能听见落雪的轻响。

雪原中央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人影,一身纯白无垢和服,广袖垂落,衣摆缀着细碎的暗纹,在白雪映衬下干净得近乎不似凡尘之人。

这少女正在雪地中翩翩起舞。

路明妃下意识往前走近两步,定睛一看,顿时有些讶异。

这身着嫁衣、身姿柔美的歌舞伎舞者,根本不是什么女子,正是风间琉璃。

他单手擎着一把素白纸伞,伞沿落满细碎雪花,黑发盘如乌木,衬得眉眼精致温婉,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添了几分极致的柔媚。

身段舒展婉转,每一次抬臂、旋身、踏雪,都是标准优雅的歌舞伎步法,轻柔得像雪中振翅的白鹭。

空灵哀怨的唱腔从他唇间溢出,声调婉转缠绵,裹着风雪落进耳边,缓缓唱道:“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这是《鹭娘》,”风间琉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轻柔得像是在为她解说,“歌舞伎中的经典剧目。讲的是一只白鹭因贪恋人世间的温暖而化作人形,与一位男子相爱。然而人与妖的恋情终究无法长久,最终在寒冬中,白鹭独自在雪中起舞,回忆往昔的甜蜜,在悲伤中死去的故事。”

他轻声讲解着,远处的唱腔不曾停下,舞姿更是绝美动人。雪原落雪簌簌,白衣人影翩跹起舞,凄美又孤寂。

风间琉璃的身段柔软得不可思议,举手投足间完全就是一个陷入悲恋中的少女。

路明妃听着他的解说,看着雪地中那个翩翩起舞的身影,竟然不知不觉地被吸引了进去,几乎沉浸在了这样凄美的爱情故事里。

她甚至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心想这只白鹭也太惨了吧,好不容易谈个恋爱结果对象是个渣男吗还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漫天白雪之中,风间琉璃头上的白纱骤然落地,轻飘飘落在雪面上,转瞬被落雪覆盖,仿佛冻结的溪流。

下一秒,伞后人影飞速变换姿态,身姿利落一转,宛如白鹭振翅腾空,眉眼间的温婉瞬间褪去,添了几分怅然的羞赧与落寞。

新的唱腔缓缓流转,语调低徊羞愧:“今忆往昔,却道是,羞愧难当。”

这段唱词刚落,一道熟悉的嗤笑声突兀地从旁边的风雪里钻了出来,路明妃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路明妃扭过头,果然又看见了那个阴魂不散的白色身影。

路鸣泽正盘腿坐在她旁边的雪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路明妃瞪了他一眼,竖起食指在唇前比了个“嘘”的手势:“观众可以评价,但禁止嘲笑。尊重别人的表演啊你。”

路鸣泽听到这话,居然没有反驳,反而乖乖地收敛了脸上的嘲讽表情,挪了挪屁股,脑袋贴着脑袋地和路明妃排排坐,看起来还真像一对相亲相爱的姐弟。

路明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乖巧搞得有点不适应,但也没说什么,重新把目光投向雪原中央。

不远处的鹭娘已经唱到了最哀婉的一段,声音凄切,如泣如诉:“君心难解,如破镜难圆……”

雪越下越大了,身着白无垢的舞者在漫天飞雪中旋转,像一只被困在寒冬里无处可去的飞鸟。

路鸣泽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的雪原上格外清晰:“姐姐,你知道鹭娘为什么要在雪中跳舞吗?”

路明妃头也不回:“知道知道,因为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嘛。标准的人妖虐恋剧情,我看过好多这种故事了。”

“她的悲剧,来自于她爱上了异族,爱而不得。”路鸣泽的语气难得的正经,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寓言,“她爱的人因为发现她并非人类——而是他曾经救过的那只白鹭。爱情的泡沫破碎了,于是她受到了惩罚,只能在雪夜中悲舞,直至死去。”

路明妃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雪地里那个孤独旋转的身影,忽然有点感慨:“原来如此……可这样的命运真的很悲伤啊。她的丈夫只因为她的身份就要和她分离,这也太渣了吧?像我们中国的《白蛇传》里,许仙知道白娘子是蛇,不还是和她在一起了吗?”

路鸣泽的嘴角抽了抽,很想说最后那俩其实也没有在一起。

雪原中的鹭娘再一次举起了纸伞,但唱腔却不再是幽怨凄美,而是仿佛在回忆美好的春日。

雪原中突兀地一树一树绽开樱花,鹭娘的衣摆上也染上早樱的粉调,她侧举着伞,用带着青涩的甜蜜声音唱道:

“后会有期,赏樱吉野。”

但路明妃却没有如同鹭娘一样怀着美好的期待,这样的春日只让她想到氓里的“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亦或是太宰治的“昨夜酣饮,我心欢愉,今朝醒来,唯余凄凉。”

总之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好结局。

她不禁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种故事好像总是以悲剧收尾呢?”

路鸣泽郁闷地发现他刚刚居然又被路明妃再一次三言两语带歪,好不容易等到路明妃开口,他顺着她的话道:“因为这就是人类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悲悯。

“卑劣的人类,谋求非凡的美貌,渴望超越常人的能力,却不能接受异族的身份。他们想要白鹭化身的绝世美人,却无法容忍枕边人曾经是一只鸟。”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侧过头,看向路明妃的侧脸:“姐姐,如果哪一天,你的朋友们发现你身上的秘密……他们还会是你的朋友吗?”

路明妃张了张嘴,很想立刻点点头说“当然会啊”。

但她忽然想到了诺诺跟她说过的话——关于源稚生,关于那些看似坚固的关系在利益面前有多么不堪一击。

她没能说出话来。

而路鸣泽也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姐姐,人和怪物是没办法友好共处的。他们如此渴求美好,贪婪于权力与力量,又如此恐惧暴戾和毁灭。”

“你和你的朋友,你们终有一天会背道而驰。”

路明妃皱起眉头:“你怎么跟拿着完整剧本的剧透党一样,一口咬定结局不会有转机?凡事总得留点意外的可能性吧。

路鸣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正在表演的风间琉璃。

雪原上的鹭娘仍在旋转,唱腔越来越凄厉,像是濒死的鸟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无缘再伴君侧,更落得身死利刃!”

然后路鸣泽转过头来,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仿佛是愤怒,却又更近乎残忍。

“因为姐姐,”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怪物啊。”

路明妃愣住了。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凉凉的。

欢乐散去,雪原中央,鹭娘一头青丝如瀑垂落,白无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身姿轻盈仿佛要随雪飘走。

可下一秒,鹭娘便力竭声嘶,身形如天鹅折颈一样折腰倒地,扬起一片碎雪。

“罪孽深深,酷刑种种。太鼓声满修罗道,谁人怜我苦命人。”

随着最后一声音乐落下,雪原中央的鹭娘如雪消散,雪夜里仿佛有一只白鹭飞离,却又仿佛是一场幻影,只有冷月悬挂天上。

倒真真是一场镜花水月。

“命运是写好的剧本,每个人都在其中扮演着角色。”

路鸣泽打了个响指,飘扬的雪花登时静止于空中,他轻轻替路明妃拂去肩上的雪,自己却像猫咪一样将身上的雪抖落下去。

“姐姐,要打个赌吗?”他向着路明妃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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