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探花郎
会试张榜,姜长澜名列前茅。
殿试过后,被景衡帝钦点为探花。
也不是走了什么后门。
姜长澜的学识在一众学子中本就出挑,再加上那张脸……实在出挑得太过分了。
明明穿着一样的衣袍,可往满殿学子中间一站,硬是把旁人都衬的黯然失色。
更别说,景衡帝早就对姜长澜另眼相看。
二月二龙抬头后,乔愈大儒作的赋是经由姜长澜之手呈上来的。
虽说景衡帝拿到那篇赋后,大段大段读下来,满眼都是大乾的壮丽山河、先辈的栉风沐雨、上京的物华天宝,提到他自己的笔墨不过寥寥数语,但景衡帝心里还是满意的。
他在意的是乔家人终于进京了,是这篇赋出自乔家之手。
这件事给天下读书人和清流放出去的信号,比赋文里写了什么都更重要。
大乾惯例,殿试后授官,榜眼、探花照例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专司编纂实录、史书,草拟文书。
可规矩再大也是死的,惯例再多也架不住圣心所向。
景衡帝龙心大悦,直接拿姜长澜已在翰林院行走数月、校对文稿从无差错说事,一道旨意下去,越级授了他正六品翰林院侍讲,负责御前讲解经义、草拟讲章。
还在奏疏里大肆褒扬,说见姜长澜一人,便见士林风流、年少风华。
溢美之词,半点没吝啬。
这是圣眷正隆,也是把姜长澜架在火上烤。
旁的不说,单是同科的状元、榜眼,往后怕是再难看他顺眼了。
姜长澜视若无睹。别人的推崇也好,眼红嫉妒也罢,他都顾不上。
他看见了景衡帝搜罗来的那些史官修史的手稿,粗粗一看,瞠目结舌。
他不是没听过春秋笔法,也不是不能体谅史官在据事直书和保命之间得找个分寸,不能把天子的脸面撕的太难堪,该委婉的地方总得委婉些。
可眼前这些手稿,已经远远超出了委婉的范畴,用春秋笔法来形容,都算是给那些史官的脸了。
说句不好听的,外头流传的野史,都比这些人笔下的东西更可信。
这史书若修出来是这样,还修它做什么?
还有什么流传后世的必要?
姜长澜一腔义愤涌上来,当即便要动笔写奏疏,却被姜虞拦了下来。
“大哥,那些史官是陛下特意找来的。”
“你听清楚了,就是特意!”
“那段史要怎么修,定什么基调,呈现出什么样子,都是陛下授意的。就连偶然看到的那些手稿,也是陛下亲自过过目的。”
“做了亏心事的人,总会想着遮掩。你这道奏疏递上去,就是在往陛下脸上疯狂扇巴掌。他会恨毒了你,一道旨意把你贬得远远的,往后你连翰林院的门都踏不进去,更别提再看那些手稿了。”
姜长澜知道姜虞说的句句属实,正因为真实,才更让他感到颓然无力。
这官场……
“那照你说,这史书就由着他们胡编乱造?那是要留给后世人看的。”
姜虞看着姜长澜猩红的眼睛,低声劝道:“大哥,这史书谁写不是写?年年新科进士为了攒一份功劳抢着修史。你如今被陛下授了翰林院侍讲,用不着靠修史往上爬,可你的手还长在你身上。”
“你进出翰林院方便,能查阅各种记载,才干也不比那些史官差。这史,你私底下修,总能有面世的一天。”
“留在京城,留在翰林院,才有以后。”
姜长澜愕然:“私修国史?”
“私修的史书,还能叫国史吗?”
姜虞挑了挑眉:“怎么不能?只要有朝一日,被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认可了,被满朝文武认可了,那就是国史。”
“不过大哥要辛苦些了,白天上值、查资料,夜里回来还得接着写。”
姜长澜的义愤总算有了个出口,掷地有声:“我不怕辛苦。只怕私底下写,若被陛下发觉,牵累了你们。”
姜虞给了姜长澜一颗定心丸:“大哥放心写便是。”
让姜长澜把精力放在修史上,未尝不是件好事。总比在官场上横冲直撞、碰得头破血流要强。
更何况,修史本就是姜长澜擅长的。
那段讳莫如深的历史,总要有人敢写、肯写,也能写。
……
华宜殿。
“姜长澜看到那些手稿了?”景衡帝一边批阅奏疏,一边漫不经心问了句。
朱砂墨落在奏疏上,红得像是人血,触目惊心。
仿佛接下来听到的话若不合他心意,墨里融进去的,就该是姜长澜的血了。
跪在地上的史官点了点头:“陛下,微臣亲眼瞧见了。”
景衡帝得了准信,又转向影卫:“你盯着安济县主府,姜长澜可有什么异动?”
影卫回道:“姜翰林脸色不大好看,但并未见他往乔家去信。”
景衡帝满意了。
姜长澜脸色不好看,那是书生意气。
没有往乔家去信,没有把手稿的事张扬出去,也没找相熟的同窗造势闹腾,这便说明,姜长澜心里还是分得清何为君、何为臣的。
他重用陈褚,而姜长澜跟陈褚沾亲带故的。
谨慎些,他用着才放心。
“退下吧。”景衡帝挥了挥手。
史官和影卫退下后,一旁的内侍恭声禀道:“陛下,敦嫔娘娘来了好一会儿了,说是亲手炖了汤,想请陛下尝一口。”
“陛下可要见见?”
景衡帝随口应了句:“让她进来吧。”
对这些女官出身的妃嫔们好一些,外头传出去,于他的名声有益。
若不是当初听了萧魇的劝,做出些改换姿态的样子,乔愈之前未必肯进京作赋献礼。
而且敦嫔做羹汤的手艺确实好,很合他的口味,连御膳房那些专做汤羹的厨子都比不上。
他用了几回,真有些惦记上了。
……
那厢。
萧魇的下属日夜兼程,早庆国公府老夫人一步赶到五台山。
但裕宁太后避而不见,只让人丢出一封信来。
下属无奈,只好携信星夜返京,交到了在京畿卫的萧魇手上。
萧魇拆开信封,信上只有一行字。
“萧魇,从此以后,你我不再是姑侄。我对你也不会再留手。往后,各凭本事吧。”
看到这封信时,萧魇不是失落,有的是恐慌。
按理说,裕宁太后不该如此决绝。
即便不提那层姑侄情分,单凭他手中握着的势力,太后也该好言抚慰,循循善诱,一如从前那般将他拢在掌中,引为己用。
可这一次,断的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绝不是裕宁太后在正常情形下会做的选择。
他倒宁愿裕宁太后真的是要跟他各凭本事。
他要的是青州瘟疫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她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势。
萧魇的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裕宁太后,究竟想做什么?
是要将他的身份公之于众吗?
不会。
裕宁太后嫌他手段狠辣、行事诡谲,觉得那些见不得光的血腥勾当,辱没了燕家门楣。
那便是要将他暗中所图,悉数抖落于景衡帝面前,借刀杀人,由帝王之手除掉他吗?
他和他的姑母,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还有一种可能,萧魇几不敢往下想……
裕宁太后要与景衡帝玉石俱焚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就在脑海中越扎越深,到最后根深蒂固。
他是想让裕宁太后回头,却从没想过要逼她去死啊。
按着最坏的猜测设想,萧魇不敢再耽搁分毫。
一面急急铺纸研墨,给裕宁太后修书一封,盼她三思而行,一面又着手整合手中所有可用的势力,调兵遣将,暗布棋子,以备不测之变。
被动……
实在是太被动了!
完全摸不透裕宁太后的下一步棋,变数太大。
萧魇幽幽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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