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松子糖

谢云帆哑了一瞬。
看着眼前红了眼眶的月瑶，他心底猛地刺痛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垂下眼，低声道：“我错了。”
想来也是。四年前在谢家时，月瑶便一直努力，想与他共同分担。明明已经答应过她，却还是因靖王将她推远，甚至四年不得相见。
如今他已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最不想的，便是他们之间再有任何隔阂。
他如此迅速地认了错，乔月瑶也愣住了。亏她还想了不少话来劝他，结果一句都没用上。一时间，她反倒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只怔怔地望着他。
谢云帆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上前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道：“怎么呆住了？既然想去，就跟我走吧。只是去了之后，要老老实实跟在我身边，做我的书童。可记住了？”
乔月瑶回过神来，乖乖点了点头。她知道谢云帆是因为顾及她的安危才会如此，说道：“哼！你把我叫来不就是为了做书童的，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谢云帆笑了笑没说话，带着她一路往关押降兵的大营走去。
他们到的时候，谢长风已在现场。
他正站在尸首旁边，眉头紧锁，回头一见自家大哥，便立刻迎了上来。只是在看见他身后的月瑶时，眉头不由微微一挑。
但他识趣得很，只看了一眼就没再过多关注，向兄长禀报起现场的情况。
“送饭的人已经关起来了，我已派人去搜他家中，目前还没有结果。”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倒是在这群降兵的尸体上，搜出了这个。”
他指着脚边的那具尸体道：“就是他的。”
谢长风将那纸包展开，里面还残余着些许白色粉末，是砒霜。
他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普通的长相，也不是什么头目。
他问道：“可有人员失踪？”
“没有，”谢长风道：“当时我们便清点过，与在山上的归降人数完全一致。”
谢云帆想了想：“他们是战场上流落下来的降兵，绝不可能在归降时身上还带着这种东西。若真不想落入敌手，当场自尽便是，何必多此一举。”
“要么是有人放到他们身上栽赃的，要么，就是有人把毒药交给此人，让他把所有人一起毒死。”
他抬起眼，眼里闪过一丝暗光：“去查，从昨晚到现在，有哪些人进过这大营！”
“好！”谢长风立刻点头，转身便去安排人盘查。
谢云帆走到那一排排尸体旁，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每一张脸上都是中毒后的惨状，嘴唇乌黑，面色灰败。他负手而立，神情凝重。
他急于肃清宋州官场，却将审问降兵的事放在了后头。没想到就是这几个时辰的空档，竟让对方抢到了灭口的时机，手段未免太过狠毒。
正凝神思忖间，身后忽然悄悄贴近了一个身影。一只柔软的手飞快握住他，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掌心里便多了个小小的东西。
他的身后只有月瑶一人。眼下这般场合，旁人也不可能靠近他身边。
谢云帆没有回头，只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东西。
是一粒松子糖。
他忽然想起阿炳曾跟他说过，他不高兴的时候，娘亲就会给他松子糖吃，吃完就高兴了。
没想到这般哄小孩子的伎俩，月瑶竟也用在了他身上。
他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
此处人多嘴杂，他没有过多回应月瑶，却将那颗糖悄悄攥紧在掌心里，不肯松开。
没过多久，谢长风便回来了。脸色却比方才更加凝重。
“查到了。”他语气里压着怒意，说道：“昨晚有一名宋州城的司录参军来过这里。他手里拿着刺史的令牌，说是奉刺史之命来提审要犯。”
他咬了咬牙，又道：“也是怪我，若是一早便让咱们自己人把守此处，便不会给这些人可乘之机。”
谢云帆摇了摇头，劝慰道：“此刻说这些已无用。况且我们带来的人本就不多，分不出人手看管这百十来号人。况且就算是咱们的人，也不见得能防住有心人下毒。”
“那人可拿住了？”他问道。
“没有，”谢长风叹了口气：“我派人去那人家中探查，他一家老小早已不知所踪。他自己，已经自缢于自家房梁之上。”
谢云帆闭了闭眼。
半晌，他才深深叹了口气：“豢养私兵是灭九族的重罪。是我疏忽了，应当早些将这些人审完录供，先把罪名钉死。如今线索一断，死无对证。”
“这招断尾求生着实狠毒。我们手中能治他们罪的把柄，已经没有了。”
谢长风攥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个小小陈家，竟能做出这等事来，那咱们下一步该如何？难道就这样放过他们不成？”
谢云帆却已冷静下来。他沉默片刻，将局势重新梳理了一遍，缓缓道：“不必惊慌。”
“他们此次折损了五百私兵，在宋州城的布置也基本毁于一旦。虽说没能治他们的罪，但此番对他们来说，也是伤筋动骨了。”
“我们以不变应万变。他们现在，一定比我们更着急。只要他们还对玲珑布坊存着心思，还惦记着皇商的那笔大单，他们就必定还会再有动作。我们一定能再次抓住他们。”
谢长风却没有那么乐观：“万一他们知道你我在此，便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了呢？”
“不会。”谢云帆摇头，“此次失利，让他们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必定会将这笔账按在月瑶和芷宁的头上，一定会再次报复。况且，他们不惜耗费如此代价在宋洲城布置，说明对皇室的那笔订单势在必得。如今你我二人恰好在此，这对他们而言，非但不是威胁，反而是最好的机会。”
他微微侧首，唇角浮起一丝冷峻的弧度：“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我与乔氏姐妹的关系。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突然空降到江南的钦差。所以他们非但不会退，反而会想方设法地巴结我们，好借我们的手，将那笔订单，夺到他们陈家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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