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忍冬
夏至这日,榆林巷的槐花开满了枝头。
天刚蒙蒙亮,柳明琮便醒了。他屋子朝东,清晨的日头晒不透,不是热醒的,是心里有事搁着,睡不踏实。昨儿个晚上,周铁叔托沈叔叔捎来的那封信里,夹了一张新图纸,画的是他上回问的那种“能带磨盘的水车”。周铁在信里说,北疆的溪水比京城这边急,水力大,叶片可以做得再薄些,角度再陡些,他琢磨了许久,画了这个新样子,给琮少爷参考。
柳明琮把那图纸看了三四遍,直到娘催他熄灯。躺下之后,水车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叶片一片一片转过去,磨盘一圈一圈磨出玉米面——他见过屯里那架老水车,木头都发黑了,转起来吱呀吱呀响,钱三叔每次磨面都要先给它上遍油。周铁叔说,他设计的这架,比那架省力三成,转起来也顺滑,叶片是活的,能根据水力大小调整角度。
他翻了个身,盯着帐顶。
城外庄子那条小溪,他上月跟娘去过一回。溪水不深,刚没过小腿肚,流速却快,哗哗地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吴爷爷说,这种溪水正适合架水车,力道足,又不至于冲垮架子。
他想今天就去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柳明琮轻手轻脚爬起来,套上短褐,趿着布鞋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燕子窝里有雏鸟唧唧啾啾叫,老燕飞来飞去地喂食。他蹲在水缸边撩水洗了把脸,又绕到后院去看他那个小模型。
那架小水车还在缸边的木架上,叶片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槐花。他伸手拂去,轻轻拨动叶片,水车转了两圈,带动那根细竹竿做的连杆,连杆那头的空转小磨盘也跟着晃了晃。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抿着,没出声。
“琮儿。”
宋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明琮回头,见他娘披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随意绾着,手里端了碗温热的绿豆汤。
“这么早就起来了?”宋清走过来,把碗递给他,“先喝了,别空着肚子想事情。”
柳明琮接过碗,老老实实喝了两口。绿豆汤里搁了一点点糖,是李嬷嬷的手艺,清甜不腻。他喝完了,把碗还给宋清,犹豫了一下,开口:“娘,今天能不能去城外庄子?”
宋清看着儿子。
孩子眉眼间还带着没睡足的倦意,眼睛却亮亮的,藏着期待。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当年在北疆,每次周铁琢磨出新工具,他也是这样望着她,问“娘,能不能去看看”。
“想试水车?”宋清问。
柳明琮点头:“周铁叔说叶片要实地试过才知道合不合适,我想去那条小溪边,把架子搭起来,看看能不能真的转起来。”
宋清沉吟片刻。
城外庄子是国公府的产业,离京城三十多里,坐马车要大半个时辰。一来一回,加上试水车的时间,得在那边过夜才从容。她今日倒没什么要紧事,奇珍阁那边胡掌柜月初刚来过,对账盘货都妥了,下一批货要等月底才送。
“去可以。”宋清道,“但要带齐东西,还得问问你吴爷爷去不去。他那畦防风这几日该分苗了,走得开走不开得他自己说了算。”
柳明琮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
“那我去问吴爷爷!”
他端着空碗就要跑,被宋清一把拉住。
“先把衣裳穿好,头发也梳一梳。”宋清看着他蹭了灰的衣襟,有些无奈,“十三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
柳明琮低头看看自己,这才发现短褐下摆不知何时沾了泥点子,大约是方才蹲在水缸边沾上的。他耳根微热,老实回屋换衣裳去了。
宋清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心思越来越重,可骨子里还是那个蹲在工坊里削木片能削一整天的孩子。只是从前削的是小木马、小刀剑,如今琢磨的是水车、图纸,是能磨出玉米面的真家伙。
她端着空碗往回走,经过宋暖窗下时放轻了脚步。
女儿的窗子半开着,隐约能看见绣架的一角,那幅《白桦林》已经绣了大半,林间的鹿低头饮水,姿态安静。宋暖坐在绣架前,针线穿行,没有留意窗外。
宋清没有打扰,悄悄走过去了。
早饭过后,吴伯应了去庄子的事。
“防风今日不急着分苗,再等两天也行。”老人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那溪边的地势我去看过,架水车得选位置,不然水冲两年架子就垮了。”
柳明琮连忙点头,捧着他的图纸凑过去:“吴爷爷您看,周铁叔画了这个叶片角度,他说如果溪水急,可以把叶片调陡些,这样吃得力大,转得快。”
吴伯接过图纸,眯起眼睛看了半晌。
“这角度……”他指着图上一条线,“在这儿加根横撑,不然水力太猛叶片会折。”
柳明琮怔了一下,仔细看了看,随即恍然:“对!周铁叔没画这个,一定是忘了!”
“他不是忘。”吴伯把图纸还给他,“他是留着让你自己想。”
柳明琮捧着图纸,低头琢磨起来。
宋暖收拾好碗筷,从厨房出来,见兄长蹲在廊下对着图纸发呆,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哥,想什么呢?”
柳明琮抬头,见是妹妹,便把图纸往她那边挪了挪,指着上头的线条:“周铁叔画的叶片,吴爷爷说这儿得加根横撑,不然水力太猛会折。我在想加多粗的撑子合适。”
宋暖低头看了一会儿。她不谙匠作,但这些年耳濡目染,多少能看懂些。
“这叶片是木头做的?”她问。
“嗯,杉木,轻,有韧性。”
“那横撑也用杉木吗?还是得用硬些的木料?”
柳明琮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
“对!横撑受力,得用硬木!”他腾地站起来,“我去找吴爷爷问问,用榆木还是枣木合适!”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宋暖蹲在原地,看着兄长跑开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她还蹲着没动,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娘过来了。
“你哥呢?”
“找吴爷爷问木料去了。”宋暖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娘,我也想去庄子。”
宋清看着女儿。
姑娘今儿穿了件浅碧色的夏布衫子,料子轻薄,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头发绾成简单的双丫髻,用同色的布条扎着,鬓边簪了一小朵她自己绢制的白兰花。
“你也想去试水车?”宋清问。
宋暖摇头:“我想去那边走走。上回听吴爷爷说,庄子后山有片野林子,里头有好多野生的忍冬,我想去看看能不能移几株回来。”
忍冬。
宋清没有追问为什么偏偏是忍冬。
她只是点点头:“好。那就都去。让你吴爷爷套车,咱们吃过午饭就走,在庄子上住一晚,明日再回。”
宋暖应了,转身回屋去收拾东西。
宋清站在原地,望着院角的槐树出神。
那丛忍冬,她当然知道是为什么。
北疆溪谷村的旧居旁,开得极盛的那丛,是顾长风信里提过的。女儿没见过那丛忍冬,却在自己的绣品上绣了一遍又一遍——《早春》的溪边有,《白桦林》的鹿角间也有。每一簇都是浅浅的黄白两色,用极细的丝线绣出来,不仔细看几乎辨认不出。
她没问过宋暖为什么要绣忍冬。
就像她没问过女儿,那幅绣了三年的《早春》,最后那一针忍冬根须,是在为什么人留着。
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秘密了。
午后的日头正烈,马车辘辘驶出京城南门。
柳明琮扒着车窗往外看,路两边的田地里,玉米已经长得半人高,绿油油一片。有农人在田埂边歇晌,捧着大碗喝水,草帽遮着脸。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雾气蒙蒙的,看不清轮廓。
“哥,你坐稳些,别老往外探。”宋暖拉了他一把,“当心摔着。”
柳明琮收回身子,却还是忍不住往外看。
“暖儿,你说那条溪里有没有鱼?”
“应该有吧。”宋暖想了想,“上回吴爷爷不是说,他在那边钓到过鲫瓜子吗?”
“那咱们晚上能不能钓鱼?”
“你晚上不是要试水车吗?”
柳明琮噎了一下,挠挠头:“也是。”
吴伯坐在车辕上赶车,听见车厢里的动静,嘴角动了动,没出声。沈拓骑马跟在车旁,也是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抬眼看看日头,估摸着时辰。
宋清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睛养神。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微微颠簸。车厢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是吴伯搁在坐垫下的艾草,说是驱蚊虫的。混着槐花的甜香、野草的清气,成了这趟旅途独有的味道。
申时初,马车拐进庄子。
这庄子是国公府的产业,不大,几十顷地,十几户佃农。管事的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憨厚汉子,早得了信儿,迎出来帮着卸车、安顿住处。
柳明琮跳下车,顾不上歇,抱着他那包木料和工具就要往后山跑。
“站住。”吴伯叫住他,“先把东西放下,喝口水再去。溪又不会跑。”
柳明琮只好乖乖把东西搁进屋里,灌了一碗凉茶,又急急往外跑。宋清没拦,只是让沈拓跟着,那溪边地势她不熟,有沈拓在放心些。
宋暖没急着去后山,先跟娘一起把住处收拾停当,又去灶房看了看晚上吃什么。庄上人家实诚,刘嫂子说夜里炖鸡,再炒两个地里现摘的青菜,烙几张饼。
“宋姑娘想吃啥不?”刘嫂子笑着问,“地里黄瓜也能摘了,嫩得很,拍个蒜泥可香了。”
宋暖想了想:“刘嫂子,能劳烦您帮我留两根黄瓜吗?我想明日带回城里,我哥爱吃这个。”
“这有啥不能的。”刘嫂子爽快应了,“明儿一早我去摘,挑顶顶嫩的,保证琮少爷爱吃。”
宋暖道了谢,这才往后山走。
后山不远,出了庄子往北走一里多地便到。说是山,其实是个大土坡,长满了杂树野草。坡脚有一片林子,密密匝匝的,远远看着黑沉沉一片。
宋暖沿着踩出来的小径往里走,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响。林子里比外头凉快许多,日头被枝叶遮了大半,只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野草和蕨类上。
她走了约摸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小片空地,地势低洼,积了一汪浅浅的水。水边长着许多她没见过的野草,开着细碎的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
而她一眼便看见了那丛忍冬。
就在水边的一块石头旁,藤蔓攀附着石缝向上爬,叶子墨绿,藤间缀着黄白两色的花。花开得正盛,黄的如蜜蜡,白的似新雪,一簇一簇挤在藤蔓上,风吹过来,轻轻摇晃。
宋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没有过去摘,只是站在原地,默默记下位置。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绢帕,系在旁边的树枝上,做个记号。
明日走之前再来移。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溪边,柳明琮已经忙开了。
沈拓帮他把木料和工具搬到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然后便蹲在远处,一声不吭地看着。柳明琮蹲在溪边,拿根树枝往水里探,测深浅、流速,嘴里念念有词。
“吴爷爷说水力太猛不行……这儿石头多,得把架子架在那边……”
他沿着溪边走了一趟,终于选定一处。这地方溪水不急不缓,刚好没过小腿,河床是沙石底,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借力架架子。
他卷起裤腿,脱了鞋袜,赤脚下水。
溪水凉丝丝的,激得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开始按图纸上的位置打桩。
沈拓站起来,走到溪边。
“要帮忙吗?”
柳明琮抬头,脸上溅了几点水珠,被日头晒得发亮。他摇摇头:“沈叔叔您看着就行,我自己来。”
沈拓没有坚持,只是退后几步,依旧蹲着看。
柳明琮便继续忙。打桩、架横梁、安叶片,每一片都按周铁叔的图纸打磨过,边角圆润,厚薄均匀。他小心翼翼把叶片装上去,调整角度,拧紧麻绳。
太阳渐渐西斜,溪水被染成金红色。
柳明琮直起腰,退后两步,看着眼前这架半人高的水车。
架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拨动叶片。
叶片转动,带动轮轴,轮轴带动连杆。连杆那头连着的小磨盘,是周铁叔上回信里夹的图样,他用边角料削了一个,巴掌大小,刚好可以放在溪边的大石上。
叶片越转越快,连杆一伸一缩,小磨盘跟着转起来,空转,一圈,两圈,三圈——
柳明琮屏住呼吸,盯着那磨盘。
“哥!”
宋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明琮没有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磨盘。
磨盘还在转。
叶片还在转。
水车稳稳地转着,带动连杆,带动磨盘,一圈又一圈。
柳明琮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宋暖走过来,看见兄长微微发抖的肩膀。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旁边蹲下,轻轻把手搭在他背上。
沈拓远远看着,没有走近。
夕阳落进西山,溪水渐渐暗下来。那架小水车还在转,叶片拨动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亮晶晶的,像洒了一把碎银子。
过了许久,柳明琮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
“暖儿,”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看,它真的能转。”
宋暖看着那架水车,点点头。
“嗯,我看见了。”
柳明琮站起来,走到水车边,伸手接住一捧水花。水珠从他指缝间漏下,落回溪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等回去了,我要写信给周铁叔。”他说,“告诉他,他画的图纸,我做成啦。”
宋暖站在他身后,看着兄长的背影。
少年比她高不了多少,肩膀还不够宽厚,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架自己亲手做成的水车,像望着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入夜,庄上人家送来鸡汤和烙饼。柳明琮吃了两大碗,又添了小半张饼,胃口比平日里好得多。宋清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把他碗里又添了勺鸡汤。
吃完饭,柳明琮还要去溪边看水车。宋清没拦,只让他披件外衣,夜里凉。
宋暖没去,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理丝线。那幅《白桦林》带出来了,她想趁夜里凉快绣几针。
吴伯和沈拓在院中坐着,一人一壶茶,没有说话。庄上的夏夜静得很,只有虫鸣和远处溪水的声响。
宋清端了碗茶,在檐下慢慢喝着。
月光很亮,把院子照得如同洒了层薄霜。墙角那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好,香气淡淡的,和着夜风飘过来。
她忽然想起北疆。
想起溪谷村那间土屋,想起无数个这样的夏夜,她坐在屋前,望着月亮,想着京城的一切。
如今她坐在京城的庄子上,想着北疆的一切。
人的念想,大概就是这样来来去去的罢。
柳明琮很晚才回来。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以为娘和妹妹都睡了,却见宋暖还坐在窗边,手里拈着针,绣架上的白桦林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
“暖儿?”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宋暖抬起头,看着他。
“哥,水车还在转吗?”
柳明琮点点头,走到窗边,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还在转。我试了试,往叶片上泼水,它转得更快。”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对了,我给你带了这个。”
宋暖接过,打开。
是一小捧野花,有白的、黄的、紫的,都是她在后山见过的那种。花已经有些蔫了,却还带着溪边的水汽和清香。
“我在溪边摘的。”柳明琮说,声音轻轻的,“你明日不是要移忍冬吗?这些给你看看样子。”
宋暖捧着那捧野花,低头看了一会儿。
“哥。”
“嗯?”
“谢谢你。”
柳明琮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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