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江火惊弦
七师三团防区位于汉口江滩下游的芦苇荡边缘,这里江面相对宽阔,滩涂泥泞,原本是渔民泊船、捡拾螺蚌之地,如今却布满了铁丝网、鹿砦和临时挖掘的散兵坑。
湿冷的江风裹挟着浓重的泥腥味和腐烂水草的气息,一阵阵扑来。
几盏马灯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哨下摇晃,光线昏黄不定,将持枪警戒的士兵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顾砚峥的座驾在距离阵地百米外便悄然停下。
他带着陈副官及两名贴身卫兵,踏着潮湿松软的泥地,沉默而迅速地走向事发地点。脚下的泥浆没过军靴的鞋面,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沿途经过的士兵看清来人,无声地挺直脊背,在黑暗中行注目礼。
尸体已被抬到一处相对干燥的土坡后面,用脏污的帆布草草盖着,只露出头部和部分躯干。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江水淤泥的腐臭,弥漫在空气中。
顾砚峥示意卫兵掀开帆布一角,马灯的光凑近。那是两具精瘦的男性尸体,穿着本地常见的黑色短打,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但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处,赫然有着青黑色的、样式独特的刺青——
盘绕的恶蛟与武士刀,典型的日本极道组织标记。
其中一具尸体的腰间,还别着一把制作精良、但绝非中国军队制式的短刃。
“口鼻处有溺水痕迹,但致命伤是胸口的枪弹,用的是我们的汉阳造。”
三团的团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压低声音报告,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
“狗日的小鬼子,扮作水鬼想摸上来搞破坏!
被暗哨发现,交火后想往回跑,淹死一个,被撂倒这两个。”
顾砚峥蹲下身,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拨开一具尸体紧握的拳头,掌心残留着湿滑的水藻和泥沙。
他又仔细检查了那柄短刃的刃口和血槽,目光冰冷。
证据确凿,日本人不仅插手,而且已经将触手伸到了最前沿。
刘铁林、吴兆明,果然与虎谋皮,行此通敌叛国之举。
他站起身,摘下手套,丢给一旁的卫兵。
江风猎猎,吹动他军装大衣的下摆。他望向对岸,那边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但黑暗中,仿佛有无数贪婪的眼睛在闪烁。
“加强巡逻密度,尤其是夜间。江面布置漂浮障碍,水里埋设触发式警报。眼睛放亮,耳朵竖尖,来的不管是人是鬼,都给我留在江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清晰传入周围几个军官耳中。
“是!少将!”
话音未落——
“咻——!!!”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破空尖啸,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江滩上凝重的空气,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那声音如此刺耳,如此不祥,让所有听到的人,无论新兵老兵,都在瞬间寒毛倒竖。
“炮击!隐蔽——!” 经验丰富的老兵嘶声大喊。
顾砚峥眼神一厉,却未如旁人般立刻卧倒,只是迅疾侧身,靠向旁边一个半人高的沙包工事。
陈副官反应极快,低吼一声“少将小心!”,已合身扑上,想将他完全护在身下。
然而,那尖啸声的落点,却并非他们所在的北洋军阵地。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对岸的黑暗中猛然爆开!
即便隔着宽阔的江面,那爆炸的声浪和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也让人心胆俱颤。
腾起的火光瞬间映亮了一小片江天,浓烟滚滚而上,隐约可见残破的物体被抛上天空。
阵地上有瞬间的死寂,随即响起低低的、不可置信的骚动。
“打……打偏了?”
“炸到对岸了?是刘铁林还是吴兆明的人?”
顾砚峥一把推开还压在他身前的陈副官,站直身体,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如电,
射向对岸那团尚未熄灭的火光,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终于来了。”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惊疑。
炮声,就是总攻的信号。
只是这第一炮,竟如此荒谬而精准地落在了“盟友”的头上。
是校准失误?还是……
顾砚峥已无暇细究这戏剧性的误伤背后是否有更深层的龃龉。
几乎在那爆炸火光还未完全黯淡下去的刹那,对岸沉寂了半个月的联军阵地,骤然沸腾!
“轰轰轰——!”
“哒哒哒哒——!”
密集的炮火如同突如其来的暴雨,疯狂地倾泻向北洋军的江防阵地!
重炮的轰鸣震得大地颤抖,机枪的嘶吼连成一片死亡的金属风暴。
橘红色的弹道如同无数条毒蛇的信子,撕裂黑暗,狠狠咬在沙包、铁丝网、土木工事上,激起漫天泥土碎石。
火光不断在对岸闪烁,映亮了江面上开始出现的、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般的冲锋艇黑影!
“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炮兵!敲掉他们的火力点!”
“机枪!封锁滩头!”
各级军官的嘶吼声、哨子声、士兵奔跑的脚步声、枪械碰撞声、炮弹落地的爆炸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顾砚峥却已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后方更坚固的指挥掩体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仿佛身后那足以撕裂耳膜的爆炸声只是无关紧要的喧嚣。
陈副官和卫兵紧随其后,为他挡住可能飞溅的流弹碎屑。
回到指挥所,这里的气氛已截然不同。电话铃声、电报机的嘀嗒声、参谋们急促的报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钢铁的冰冷气息。
“报告!敌军约两个营兵力,在炮火掩护下,于三号、五号区域强行登陆!”
“报告!龙王庙隘口遭到猛烈炮击,一团三连阵地受损!”
“报告!江汉关侧翼发现小股敌军迂回!”
“报告!敌军舰艇出现在下游江面,试图炮击我炮兵阵地!”
坏消息接踵而至。刘铁林和吴兆明显然蓄谋已久,甫一动手,便是多点开花,正面强攻与侧翼迂回结合,江上火力与地面突击并举,攻势凶猛而狡猾。
然而,站在大幅地图前的顾砚峥,脸上却看不到丝毫慌乱。
跳跃的马灯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冷静地扫过地图上一个个被标注出来的交战点,仿佛一切喧嚣与危急都与他无关。
他拿起代表己方部队的蓝色小旗,稳稳地插在几个关键节点,又挪动了几个红色敌军标记的位置。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命令一团,放弃龙王庙前沿第一道堑壕,按预定方案撤至第二防线,利用反斜面工事,放敌人进来,用交叉火力覆盖。”
“命令二团,江汉关至集家嘴防线,沉住气。等敌人先锋靠近仓库区三十米内,所有隐蔽火力点,全力开火,一个不留。”
“命令三团机动队,分出一半兵力,增援大智门方向,堵住那个口子。
另一半,向江边运动,准备反冲锋,把爬上滩头的敌人,给我泡到江里去。”
“命令江防炮台,集中火力,打掉下游那两艘冒头的炮艇。对岸敌军炮兵阵地,重点照顾三号、七号区域。”
“命令预备队,进入三号备用阵地待命。”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穿过指挥所内的嘈杂,一字一句,传入每一个参谋和通讯兵的耳中。
没有高昂的语调,没有激动的情绪,只有冰冷的计算与果决的指令。
“是!”
应答声带着被主将冷静所感染的镇定,迅速将一道道命令通过电话、传令兵传达出去。
顾砚峥布置完毕,将教鞭轻轻放在地图边,转身走到观察孔前,拿起望远镜。透过狭窄的视野,他看到对岸火光冲天,枪炮声如同爆豆般密集。
江面上,北洋军隐蔽良久的炮台终于发出怒吼,炮弹划破夜空,带着复仇的火焰砸向敌舰和敌军登陆点。
己方阵地上,士兵们依据命令,时而沉默隐忍,时而爆发出密集的还击。整个汉口江滩,此刻已彻底沦为钢铁与血肉的熔炉。
十一月的寒风,此刻卷来的不再是湿冷的水汽,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硝烟与血腥。
曾经帆樯林立、人声鼎沸的码头,曾经商贾云集、灯火辉煌的江滩,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冲天火光与死亡嘶鸣。
没有平民,没有灯火,只有交战双方士兵的身影在火光与黑暗中闪烁、扑倒、冲锋、挣扎。
这片土地,在呻吟,在流血。
而虎视眈眈、坐收渔利的豺狼,或许正在暗处,舔舐着獠牙,等待着这场厮杀耗尽这个古老国家的元气。
顾砚峥放下望远镜,镜片上倒映着远处熊熊的火光。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挺直的脊梁,
如同中流砥柱,屹立在这弥漫的硝烟与动荡的时局之中,沉默,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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