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把东风,竖起来!
王朝伟转过身,目光落在郭老身上。
“郭老。”
王朝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郭老愣了一下,挑了挑浓眉,不解地看着他。
王朝伟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里翻涌着一种复杂得说不清的情绪。
他见过那张黑白照片,从青海返回北京的夜航班机,在茫茫群山中坠毁。
机上的技术骨干无一幸存。
清理残骸时,人们从扭曲的金属骨架中,发现了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遗体,怀中死死护着一个公文包,包里装着热核试验的核心数据,完好无损。
“您听我一句劝。”
“以后,尽量少坐飞机,尤其是夜航。”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莫名其妙。
郭老看着王朝伟,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次。
先是困惑,然后是好笑,最后变成了不解。
他不明白这个小伙子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不坐飞机?”
他失笑道,“这荒山野岭的,不坐飞机怎么去试验基地?骑马去罗布泊?”
“骑马也好,火车也好,汽车也好。”
王朝伟的语气没有任何松动,甚至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总之,少坐飞机,尤其是59年。”
郭老还想再调侃两句,但对上王朝伟那双眼睛的时候,他到嘴边的话忽然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故弄玄虚,像是预知了什么,却又无力改变什么的焦灼。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敛了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
有些人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感受到对方的真心就足够了。
这个小插曲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但王朝伟心里却轻松了不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那件事的结局,但至少他做了努力。
就在这时候,钱老忽然放下了手里的粉笔。
他从黑板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悬浮在半空中的那具模型上。
他的眼睛在模型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扫过弹头的位置,又从弹头一路向下,扫过弹体、助推器、尾喷管。
“等一下。”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朝伟,你刚才说,这枚导弹携带十枚分导式多弹头?”
王朝伟点了点头:
“是。”
“整流罩内可以容纳十枚独立瞄准的分导弹头,每枚当量五十万吨。”
钱老的目光忽然亮了起来。
“那么,现在这两枚东风-5C里面,装的就是十枚全配置?”
王朝伟再次点头。
“那就是说.........”
钱老转身面对众人,缓缓说道:
“十枚分导弹头,每枚当量五十万吨,我们有两枚导弹,总共二十枚弹头。”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节“试爆只需要一枚弹头就够了,另外九枚,完全可以拆下来。”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亮了整个房间。
郭老猛地一拍大腿:
“对呀!一枚五十万吨的弹头炸响,和一枚五百万吨的弹头炸响,在地震仪上的读数都在同一个数量级。”
“一枚足矣!”
“如果能把剩下的九枚弹头拆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方正的国字脸上涨起两团红潮,“我们就可以对弹头本身进行逆向工程。”
“高温炸药、核装药构型、引爆装置、热核燃料的生产工艺,这些才是真正的核心!”
“现在我们手里有一份完整的图纸,”
他说,“可图纸上画的,和摆在眼前的实物,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如果我们能把真弹头拆解开,和图纸两相印证,那进度就不是弯道超车,是直接坐火箭!”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王朝伟。
那一双双眼睛里,全都充满了期待。
但期待的底下,又压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难如登天。
核弹头不是子弹,拧开底火就能取出火药。
热核武器的弹芯结构极其精密,装配过程需要无尘车间、激光定位和数十道自动化工序。
而他们现在能用的工具,只有扳手和螺丝刀。
唯一的指望,就是王朝伟那神奇的随身空间能力。
王朝伟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
意识在黑暗中沉入随身空间。
五千立方米的空间里,两枚东风-5C并排而立,弹体上的白色字样在空间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意识在空间中化为无形的触手,沿着弹体表面一寸一寸地滑过。
结构图在他的脑海中展开。
钱老说得没错,东风-5C的多弹头采用的是挂载式设计,十枚分导弹头像石榴籽一样环绕在母舱四周,通过爆炸螺栓和电磁锁扣与母舱连接。
这种设计是为了在太空中逐枚释放弹头,每释放一枚,母舱调整一次姿态,弹头在微调火箭的推动下进入各自的弹道,飞向不同的目标。
但这种模块化设计,在王朝伟的空间里,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方便。
他在空间中做不到精密操作。
比如拆解一枚弹头的内部结构,那需要无尘环境和专业工具。
但他可以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
直接用意念断开爆炸螺栓,解除电磁锁扣,然后将每一枚弹头,精准地收纳到空间中的空余位置。
爆炸螺栓,断开。
一枚接一枚的圆锥形弹头从母舱上脱离,在空间微光中缓缓漂浮,然后被王朝伟用意识,小心翼翼地归拢到空间的一侧,整齐排列。
它们的形状,像一颗颗放大了无数倍的子弹,墨绿色的防热涂层,在空间中泛着幽光,每一枚都沉甸甸地承载着,五十万吨TNT当量的毁灭之力。
九枚弹头,完整剥离。
母舱里只剩下一枚,孤零零地挂在中央挂架上。
王朝伟退出空间,睁开了眼睛。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期待和忐忑。
他们看到王朝伟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
“天呐!”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的欢呼。
郭老一拳头砸在桌子上,震得墨水瓶跳了起来。
他挥着手臂,声音像洪钟一样在房间里回荡:
“神乎其技!”
钱老没有欢呼,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化一个不敢置信的好消息。
但他的眼睛里,那两盏灯烧得更亮了。
“弹头呢?”他问。
王朝伟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空气泛起涟漪,一枚圆锥形的弹头从虚空中缓缓降下,落在他的手掌上方三寸的位置,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实验室的灯光照在弹头上,墨绿色的防热涂层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圆锥形的弹尖锋利如锥,底部直径大约一米,全长大约三米,整体线条流畅得如同一滴凝固在空中的水珠。
钱老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弹头跟前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缓缓伸出右手,指尖悬停在距离弹头表面只有一厘米的位置,却没有触碰。
他只是在看。
从弹尖看到弹底,又从弹底看到弹尖。
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阅读一本用钢铁写成的书。
“原来如此。”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防热涂层的成分不是纯碳,是碳-碳复合编织层,中间夹有二氧化硅气凝胶。”
“涂层的厚度分布,弹尖最厚,大约有十五厘米,弹腰收窄,弹底最薄,只有三厘米。”
“再入大气层的时候,弹尖承受的温度最高,超过三千度,弹腰次之,弹底因为有尾迹扰动,温度最低。”
“所以涂层的厚度分布,是完全按照热力学模拟来的。”
他绕着弹头走了一圈,脚步很慢,一边走一边喃喃低语,像是在和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对话者交流。
“这枚弹头,将是我们逆向工程的起点。”
“弹头内的引爆系统、核装药构型、热核燃料的加工工艺,每一个子系统的实物样本都可以和图纸相互印证。”
“我们可以省去从理论推导,到实验验证中间的无数次试错,直接从实物出发,倒推出整个生产工艺流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王朝伟身上。
“这是国宝!无价之宝!”
郭老说到:
“这些弹头必须全部运到基地里去,安全保护措施要提到最高级别。”
“每一枚弹头都要有独立的储存隔间,温度、湿度、震动,全部要实时监控。”
“另外.........”
他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个核实验基地,地方要大,要偏僻,要远离居民区。”
“罗布泊。”
王朝伟接上了他的话,“新疆,塔里木盆地东缘,古楼兰遗址以北。”
“那里是无人区,方圆几百公里没有人烟,地质结构稳定,地下水位低,适合建地下核试验场。”
钱老和郭老同时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几乎同时点了头。
“罗布泊。”
钱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位置绝佳。”
“西北方向有天山山脉作为天然屏障,东南方向是戈壁滩,人烟稀少。”
“冬季干燥少雨,适合施工。”
“唯一的缺点是交通不便,但和它的战略价值比起来,这个缺点不值一提。”
郭老挥了挥拳头:
“好!等这次试爆完了,我们就上马罗布泊!”
正在众人兴奋议论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快,军靴在水泥地面上敲击出的声响像是鼓点,在空荡的走廊里反复回响,越来越近。
陈校长回来了。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散落在额头上,脸颊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每次呼吸都在冷空气中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
他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人,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上面让我们.....让我们,把东风竖起来!”
门框在他手下微微震颤,铁门因为惯性缓缓向后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闷响。
但他根本没有回头去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房间里的这些人身上,在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模型上,在那枚刚刚从虚空中取出的弹头上。
“中央回电了,同意就地发射方案!”
“试爆时间定在明天凌晨,地点就在哈尔滨北郊的军用发射阵地!”
“要求我们在十二个小时内完成全部准备工作,弹头装配、惯性导航装定、发射阵地建设、周边空域戒严、观测站点部署.......”
钱老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陈校长,嘴唇微张,说不出话来。
郭老猛一挥拳,拳风打在空气中发出呼呼的声响,张嘴想喊什么,最后却只是发出一声颤抖的呼气声。
他伸出手,握住了王朝伟的手,力道大得出奇。
“七十二小时。”
他的声音沙哑,“我负责惯性导航参数核算。”
“给我四小时,不,三小时......三个小时之内,把发射诸元交到你手上。”
陈校长猛一点头:“今晚通宵!所有人各就各位。”
“王同志负责弹头装配,钱老负责导航,郭老负责弹道。”
“天亮之后,我们一起去发射阵地!”
王朝伟站在原地,感受着掌心被钱老捏得发麻的触感,看着满屋子的人像被点燃了一样动起来,忽然觉得有种滚烫的东西从心底直往上涌,一路涌到眼眶。
............
当夜,哈尔滨工程科学院灯火彻夜未熄。
郭老趴在桌前,手边堆着半尺高的计算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参数。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手指翻飞的速度一点都没有慢下来。
钱老在黑板上画出了完整的弹道曲线图,从哈尔滨到日本海的弹道路径,被他用红蓝铅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凌晨。
哈尔滨北郊,军用发射阵地。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原本是一片被森林覆盖的丘陵地带,但此刻已经被清出了一片直径数百米的空地。
空地中央浇筑了水泥发射基座,基座四周临时搭建的掩体里,观测仪器和控制设备已经安装到位。
阵地外围,五公里半径范围内全部戒严,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仍然是深邃的深蓝色,最后几颗寒星挂在西边的天际,将灭未灭。
空气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里的绒毛被冻得发硬。
王朝伟站在场地中央。
他穿着那件厚实的军用大衣,寒风掀起衣角,吹得布料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是水泥浇筑的发射基座,面前是数百米外的一排掩体,掩体后面,站着数十位将军和科学家。
他们距离他至少有五百米。
这是安全规程,所有人必须与导弹保持安全距离。
在这个距离上,他们看王朝伟就像看一个,站在巨大空白场地中央的小小剪影,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坚定。
钱老站在掩体后方,他裹在一件明显偏大的军大衣里。
郭老站在他身旁,一手撑着掩体的胸墙,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着那枚随身携带的粉笔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还有很多将军。
从北京赶来的,从沈阳军区赶来的,从朝鲜前线赶来的一位副司令员,他带着志司的密令,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装着一封亲笔信。
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王朝伟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他闭上眼睛。
随身空间在意识中轰然洞开。
东风,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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