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到平江县
短短几日,苦一的眉毛越蹙越紧。
每到一处,佛子必设坛讲法,偏僻村口亦是如此。
村口祠堂前,尘土飞。老妪拄拐来,求“菩萨让我儿腿不疼”,赤膊纤夫跪,求“别再拉船拉到吐血”;小女孩捧来破碗,碗里是弟弟的药渣。
佛子一一递符,一一合掌,眉目低垂,像把众生的苦都接过来,却只说一句:“诸行无常,请再咬牙。”
夜里,坛火熄,只剩残香,佛子闭目念经,兰因手拿一卷经,坐于他身侧,忽问:“你天天说‘无常’,可听得太多,会不会麻木?”
她也不知为何会有此一问,也许是在为自己而问。
佛子抬眼,火堆映着他:“麻木的是我,不是苦。我若不敢看,还讲什么经?”
兰因不懂,这事还得自己悟。
见佛子独坐蒲团,手里转着一串乌木珠。她递去一壶温水,“佛子若不嫌,请品。”
至于她为什么可以混在佛子身侧,实在是被极乐教那妖女烦的要死,那妖女太不安分,总是时不时来试探她,时间久了她怕自己崩不住。
于是她捐了笔香火钱,获得了每日与佛子探讨经书一个时辰的殊荣。
有富商学样却被拒绝,瞬间都知道了有名小娘子抱上了佛子的大腿。
苦一每日经受许多人的打探,亏他爱板着脸,看着难以接近,才让他们的心思歇了歇。
柳寒舟和手下啃着手中的冷馒头暗暗观测众人,眼神如狼似虎般在人群掠过,最后落在兰因的身上,好奇这小娘子有何缘法,佛子为何对她另眼相待。
“都尉,极乐教那娘们最近太不安分,要不要给她点警告?”那手下一向不喜极乐教妖人,做事无所顾忌,妖异非常。
“不用管她,翻不出什么浪头,灵府境的修为在她身上简直浪费,要是谢依来,我还能忌惮两分。”柳寒舟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掌问道:“你瞧见寻真教的人了吗?”
那手下也很疑惑,“我也觉得奇怪,前几日寻真教好像突然接到了一个命令,人就开始逐渐撤退,你说他们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柳寒舟斩钉截铁道:“不可能,绝对是有别的事,那东西如此重要,怎能说放弃就放弃,绝对是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发生!”
那手下眼前一亮,“难道是寻真教教主没了?”
说完脑袋立马挨了一下,被柳寒舟训斥,“少编排那些大人物,那是你能说的?”
手下捂着脑袋连连点头,“我错了都尉,咱们的兄弟都已安排好了,这次绝对成!”
不光是天鉴司的人纳闷,极乐教的人也不明白,以往有行动,就好似教内有内奸一般,两教向来孟不离焦,此次怎么突然放弃行动?
不光他们不明白,接受到命令的寻真教分舵舵主也想不通,再三确认,“这真的是楚堂主下的命令?”
送信者应声,闷闷的声线从斗篷下传出,“确实是堂主发出。”
舵主将信纸竖起,一字一字点过去,“那你给我念念,上面写的什么东西?什么叫做停止此次行动!此事我一力承担!”
信使出门的时候,松了口气,暗自嘟囔,“我哪知道堂主抽的什么疯,要不怎么说人家才是教主干儿子呢,我要是猜的到,我不就是了?”
寒风凛冽,苦一在河边洗竹篾刀。兰因提着风灯过去,放下一罐药膏。
“做好事也得有个度吧,你这烂好人的名号已经在车队中名声远扬了。”
苦一低头,刀在石上划出细细水纹:“都是老弱妇孺,力所能及,能帮就帮一帮。”
“手腕肿了,上点药。”兰因望着水面。
“你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这就是对你好了?”兰因笑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她蹲下身,把灯推到他面前,苦一抬眼,月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盐。他伸出手掌握住药膏,声音发哑:“我已经很久没有朋友了。”
兰因笑,把掌心翻上,苦一不解。
兰因说:“握个手,交个朋友,江湖最高礼仪。”
苦一喉结滚动,好半晌才伸出手,与她短短相握一瞬,随松开。
什么地方的礼仪这么奇怪?
河风吹乱他额前湿发,也吹乱他筑起多年的篱。
那一夜,他没再说话,却一次次把竹刀磨得极亮,像在做着什么决定。
身后官道,尘土轻扬。
柳寒舟带人昼行夜伏,与极乐教彼此忌惮,又彼此咬住象队尾巴。
每夜总有飞鸽起落,象队一停,暗处便多几双窥视的眼。
兰因数着鸽子,计算距离;苦一数着脚步,计算生路;佛子数着念珠,计算众生苦。
第七日午后,白象踏过官道最后一座石桥。
平江县城门楼高悬“佛讲道场”巨幡,风猎猎作响。城门口已搭彩棚,百姓跪迎,呼声如潮。
兰因掀起斗笠一角,日光炽白,照出她眼底的复杂,终于到了,然而,她亦清晰感到,暗中那隐隐的杀机。
象停,佛子下,回身对众人合十:“平江已到,夜宿南山棚,明日开讲。”语罢,他抬眼,目光穿过人海,准确落在兰因脸上,他微微颔首,转身登象。
兰因深吸一口气,侧首看苦一。他亦望着她,眼底有茫然,却也有竭力压下的热。
“走吧,”她轻声说,“进城,相信我。”
平江县倚江而建,城门楼高悬“平江”二字,黑漆剥落,却气势沉稳。守兵只收了入城税,便懒洋洋挥手放行——近日佛讲,来往香客太多,他们查得麻木。
城内却是另一番热闹,码头长街,青石板被江水雾汽洗得发亮;渔户担着晨捕鲥鱼,银鳞闪眼,口喊“新鲜咧”;酒肆挑出“佛讲赐福”红幡,卖“消灾酒”,买三送一,风土人情倒与四方县无有不同。
兰因压低帷帽,与苦一并肩,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走出一段路,她将半个身子倚在苦一身上,苦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道气音:“有人跟着我们,先找个客栈,我有些累了,可以吗?”后半段说的轻声细语,让人看了一眼也只当关系亲密。
夜里,二人投宿临江客栈。二楼窗推,便见江面船火点点,桅杆如林。
兰因支颐良久,忽地关上窗:“必须光明正大雇船,直放四方县。”
苦一刚从恍惚中回过神没多久,就听见兰因的话,条件反射问道:“理由?”
兰因屈指敲桌,一字一顿:“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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