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息壤治地
残阳像被城墙锯齿咬碎，血光从垛口一路淌到中军帐。
兰因掀帘而入，扑面是铁锈与汗酸混成的烈味，那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血气。
帐内只点一盏鲸油灯，火光被风吹得摇晃，映出桌案后男人的剪影。
两米的身量撑得披风鼓胀，银甲半卸，左肩绷带浸透暗红，却仍挺得笔直。他抬眼，灯影里目光冷厉，像出鞘即饮血的刀。
许是兰因的目光过于明显，楚凌霄读懂了其中意思，淡淡开口，“我是肉体凡胎，受伤也是正常。”
兰因微颔首，没有丝毫被戳破的不好意思。开口道：“娘娘遣我问将军安。亦代四方县百姓，谢将军守关百年。”这句话带着浓浓的敬重，无论什么时候，保家卫国的军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楚凌霄没有客套，单手一引，示意落座。掌心厚茧与剑柄磨出的老茧，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娘娘仁义，楚某心领。”他嗓音沙哑，却短促有力，“粮已送到，本将欠她一次。使者还有何事？”楚凌霄的话跟他的人一样简洁有力。
灯芯“啪”地爆开，兰因看不透他，她很少有这种感觉，就像一座永远翻不过的山岳，立在你身前，望而生畏。
兰因确切的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危险之意，比上次那只肉山还甚多倍，他很强，很强。
比之二品的沈重宵，不，没法比...一个是小溪，一个是绵延不绝，浪势滔天的大江大河。
一品，是如此？她不信。
“将军可知，为何十万大山种不出粮？”她抛出饵料，也是她等他回来的目的。
楚凌霄抬眉，未语，默认她继续。
兰因将原因与他细说完，就见楚凌霄只拿幽深的瞳孔看着她，没有言语，似是已经看穿她心中所想，在等她将目的说出。
兰因浅笑丝毫不落下风，声音低柔却句句带钩：“我有一至宝，可恢复良田万顷，我有良种，可亩产万斤，我有一功德箱，真心投一枚铜钱，可得护身牌，挡致命一击。我有烈酒，可救千万将士。”
帐内一时寂静，只余风吹火焰的猎猎声。
楚凌霄沉默半晌，三息过后忽地起身，披风扫过桌面，带起一阵肃杀的风。
“想要什么。”
这是心动。
“这些东西将军无需支付任何代价，只需点头，娘娘需要信众，需要力量去帮助更多的人。”
楚凌霄回眸，眼中露出几分讽意。
失败了？兰因只是有些眼馋这十万人，要是都是她的信众，那她一定是个超级幸福的小女孩，在哪传教不是传。
她转身欲出，却听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战场上淬出的冷冽：“军中传教，乃大忌。我不管神佛，也不管功德。只要关城不破，楚某可以闭眼。但谁若动摇军心，休怪我刀不认人。”
兰因笑意从容：“将军放心，娘娘只救人，不撼旗。”
她掀帘而出，夜风带着血腥与焦土扑面而来，心中热切不减，她知道，他别无他法，而且，这个男人极度自信。
帐内，楚凌霄独立良久，忽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又是神吗......”
镇妖关的月色好像比别的地方更亮一些，甚至可以看到月亮上的孔洞，兰因抬头时，甚至怀疑，这就是她家乡的月亮。
她站在赤沙隘的沙丘上，掌心托着那粒通体莹白，泛着温润光晕的‘息壤’。
不用深想她也明白，为何此事能如此顺遂，短短只接触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她就知道为何军中人人崇敬他。
坚毅、果敢、强大还有绝对的自信，甚至让兰因隐隐感受到一丝不可察觉的傲慢，很有魅力的一个人。
另一方面也证明，他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上京敢断一次粮，就有第二次，第三次，那样强大的人，是不会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的。
风卷着沙粒掠过她的衣角，远处的万顷沙地让人心生绝望，寸草不生，只有漫天的黄沙。
这么关键的时刻，王挺肯定要在，楚江也跟在一旁见证这一刻。
她指尖轻拢，将那莹白光点按向地面，那光点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刻，便化作一道细密的白光，像水流般钻进土缝里，转瞬不见。
起初并无异动，唯有风势渐缓，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脚下的沙地竟开始微微震颤。
那看不见的土层深处，被淤塞堵住的地气被缓慢疏通，原本枯竭的暗河悄然复苏，顺着断裂的地脉缝隙缓慢涌动。
没多久，地面上的沙地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
“水！有水了！出水了！”王挺兴奋的抱住一旁的楚江，铁塔般的手臂紧紧锢着他。
三品武者的实力哪里是楚江能挣脱开的，只得咬牙硬挺，还好王挺手下有分寸，转头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地上和泥玩，一边玩，一边笑。
水珠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很快越聚越多，顺着沟壑往下淌，汇聚成涓涓细流，天上这时开始稀稀拉拉下起小雨。
凉意落在鼻尖的时候，王挺抬头，入目便是一道巨大的金身法相在空中显现，他张大嘴巴傻愣愣的瞧着。
哗啦啦的水声渐渐驱散了赤沙隘的死寂，随着水流的浸润，土地开始变得温润，黄沙开始转换，颜色愈发幽深，呈现出一股黑亮光泽。
土缝间忽然冒出一点绿，王挺刚回过神，眼中震颤未消，又乐得像个傻子似的又去拔草。
更多的绿点从沃土中钻出来，沿着溪流两岸蔓延，转眼间便将裸露的土地染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浅绿，连空气中都飘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这是怎么了？”巡逻的将士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的跑上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掌心满是松软肥沃的黑土，而非往日的细沙。
“昨天还全是沙子呢！怎么变这样了？你们看！那边是什么！”一旁的士兵指着前方蜿蜒的溪流，还有空中的法相，声音满是震撼与疑惑。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茫然与震撼，随之而来的是狂喜与了然！！！
是那位嘉禾元君？军中的传言是真的？
赤沙隘可以改名字了！！！
“将军，将军！”一行人匆匆赶回军营，除了去里面报信的，其余人见到同僚便拉着诉说所见，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激动：“变了，变了，赤沙隘变了，全是沃土！上好的土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有田种了，我娘和我妹子可以吃饱饭了！！！”
“真的假的，你别是巡逻巡糊涂了吧？”有人起初不信，可当越来越多的人带来同样的消息，营中瞬间炸开了锅。
那一道金身法相也被不少人看在眼里，这不亚于神迹的手段在他们看来高深莫测，不是神仙是什么？
此时另外一个消息，悄悄在营中蔓延，是那位叫小七的姑娘，带来了‘嘉禾娘娘’的神眷，为大家治疗残躯，治理田地，带来良种，最重要的！良种可产万斤！万斤！
大家奔走相告，并且知道了近些日子大家吃的那个甘甜紫薯就是所谓的良种，‘嘉禾娘娘’此时成为军中最常被提起的几个字。
“王将军，这是功德箱？军中怎么有这种东西？”将士见王副将一本正经的将功德箱放上校场高台。
他道：“先去通知三营的人来，我记得他们今日没有上前线。”
那将士点头称是，领命下去。
没一会，人员尽数都到，王挺也不废话，开口问道：“有谁知道‘嘉禾娘娘’？”
这话一出，底下士兵面面相觑，难道是最近大家讨论的太过火，将军是来整顿军纪的？
王挺说完也觉得自己说话有歧义，再次开口，“大家不用怕，军营内信仰自由，看见我眼前的功德箱了吗？谁要是对娘娘感兴趣，可上前诚心一拜，诚心者可得护身木牌，关键时刻可挡致命一击！”
这话说完，没人觉得王将军在开玩笑，有人率先出队，“报告将军！我想一试。”
“你叫什么名字！”王挺看着他。
“我叫王大毛！”说话之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浑身肌肉扎实。
“士兵王大毛上前一试！”
王大毛听完有些激动的走上前，诚心的对功德箱一拜，心中默念‘嘉禾娘娘’名讳，近些日子这桩桩件件，都让他心生感激之情，他什么都不在乎，只要谁给他吃饱饭，他就感激谁。
他感激楚大将军，也感激‘嘉禾娘娘’但那不一样，一个是方向，一个是信仰。
随着一拜结束，王挺让他往里投掷一文钱。王大毛照做。
几乎是投掷的瞬间，一块乌木木牌落在他的手中。
王大毛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咧开嘴笑了，底下的人见他笑意浓浓，纷纷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王大毛得护身木牌一块，损坏后一月后可再来！”
这事本不用王挺亲自来做，只不过他大包大揽的将此事揽下了。
但确实效果不错，后面陆陆续续有人得到木牌，没有得到的开始怀疑自己，并且受到不少同僚的嘲笑。
随着功德箱的出现，兰因开始收割大批量的香火值与功德值。
主帐内，另一位脸生的将军表示不赞同，“将军，此举太过冒险，要是动摇军心该如何？”
楚凌霄手掌摩挲剑柄，目光不变，“不会。”
那将军沉默下来，仅仅因为两个字，不会。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盲目的崇拜将军，信任将军，将军说不会就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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