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口舌之快
兰因目光扫过城内，城内景象令人心惊，家家户户的门虚掩着，街上横七竖八躺着人。
他们穿着还算整齐，却面无血色，眼眶深陷，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气，混着若有若无的水汽，与城外的燥热格格不入。
“水......血......”
一个老汉忽然从地上爬起来，缓慢的扑向路边的水井，兰因望去，那井台摆着一尊怪模怪样的石像，石像底座刻着“镇水灵君”四字。
井口周围的石板，竟被血浸成了褐色，石像前方放着一只陶碗一把石刀。
老汉颤抖着拿起井边的石刀，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滴在石像上，片刻后，碗里涌出了清澈水流。
他贪婪的拿起陶碗往嘴里灌，生怕被别人抢走，脸上露出病态的满足。
城中这样的石像共有十几座之多，只要供它鲜血，要水有水，要肉有肉。
更多的石像前，大家排队前行，有一种诡异的祥和之感。
在这大旱之年，只需献出一些鲜血，不用劳作，不用担心饥寒，他们像被圈养的牲畜，麻木的沉溺在这虚假的安稳里。
怪不得金娘子出来的时候脸色那么难看。
“娘娘，这些人......”金娘子欲言又止，看着他们麻木的放血取水，甚至觉得这些人已经没有救的必要。
兰因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看向前方。
就在这时，城中刮起一阵阴风，甜腥气骤然翻涌，街道尽头的神殿大门缓缓洞开。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诡异的温和：“远道而来的客人，既入我临水地界，何不入殿一叙？”
兰因挑眉，感受着前方香火气息，毫不畏惧的步入神殿，刚跨进门，浓郁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前方原本的神像早已坍塌，依稀看得出是个类人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祭坛，祭坛中央立着一尊高大的石像，它的眼睛是两颗血红的血精，正死死的盯着闯入者，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镇水灵君？”兰因冷声开口，金娘子不着痕迹的翻了个白眼，还当是什么，身上的味道臭到让人作呕，还在这装模作样。
白敏目光扫过石像，在某处停顿了一瞬，有些蠢蠢欲动，很久没有这种本能了。
“客可称我为灵君。”石像的声音传了过来，红光在它眼中流转。“看客方才在城中闲逛，想必也见了我临水百姓的‘安乐’，客觉如何？”
“不如何，下等做法，邪神之流。”金娘子的脾气上来了，实在是太臭了。
石像发出不赞同的声音，“她们献出血，我予她们水和粮，互不亏欠，何来邪神一说？”
“互不亏欠？脸皮真厚。”金娘子大声反驳，“你以血肉为食，将她们变成行尸走肉，还敢大放厥词！”
石像发出低沉的笑声，“行尸走肉？你看她们，饿了有粮，渴了有水，不用耕作，不用奔波，不用背井离乡，这不就是她们想要的安稳吗？
若她们不愿，为何无人反抗？若我是邪神，她们早该揭竿而起，而非每日乖乖来井台献血。”
金娘子气愤至极，明明知道石像的话不对，偏偏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确实看到了，那些百姓眼底没有反抗的火苗，只有麻木的顺从，她深吸一口气，“安稳从不是拿自由和尊严换来的，你困住她们的身体，更吞噬了她们的意志，让她们只知苟活！”
“苟活？”石像的声音陡然转厉，“大旱之年，城外流民易子而食，饿死渴死的尸骨堆积成山！
我让她们活着，哪怕是‘苟活’，也比曝尸荒野强！她们付出的不过是几滴血，我给予的是她们活命的机会，这交易，哪里不公平？”
兰因看着石像眼底的红光，突感一阵寒意，她明白，石像的可怕从不在残暴，而在于它将掠夺包装成‘交易’，将奴役粉饰成‘庇护’，让受害者在麻木着接受一切，甚至示为恩赐，她转头看向殿外，街上的百姓依旧瘫在原地。
排着队用石刀划破自己的身体，任鲜血滴落。
“你错了。”
兰因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因为她们没得选，你剥夺了她们的一切，只留下一具能供血的躯壳，这不是庇护，是屠杀，一场慢到让人麻木的屠杀。”
石像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狂笑，“选择？好，我给她们选择，看她们如何选择。”
石像盯着眼前四人，像是在逗弄什么玩具一般，只不过这争执到底是让它起了兴致。
祭坛的石像猛地睁开血红双眼，殿外随即传来“咔嚓”的碎裂声，那些遍布全城的“镇水灵君”石像，正从基座开始寸寸碎裂，石屑混着干涸的血痂簌簌掉落，露出内里中空的石腔。
石像看着不出它所料的场景，殿外很快响起百姓的嘶吼，那些方才还麻木瘫倒的人，此刻疯了一般扑向碎裂的石像，有的徒手去接崩落的石块，一个老跪在石像前，将破碎的陶碗紧紧搂在怀里，哭喊着：“别碎！不能碎啊！碎了我的孙儿怎么办！”
越来越多的人哭喊起来，脸上满是绝望，她们的神弃她们而走，好不容易再次等来的活命机会，又没了！
她们不懂为何石像损毁，只知道，她们失去了活下去的唯一倚靠。
兰因立在殿中，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骚动，耐心耗尽。
“你们看，这就是她们的选择。”石像听得外面的哭喊，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兰因忽然轻轻的笑了，笑声清浅，却压过了外面的骚动：“你很聪明，但我不想听你再逞口舌之快。”
她往前踏出一步，神威节节攀升，“现在，该我给你选择了——你死？还是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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