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同门!
钟声还在山间回荡。
张三丰睁开了眼。
窗外的云海被这道钟鸣震开了一条缝,露出下面灰蒙蒙的大地。
他从窗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膝盖。
修道七百多年了,这把老骨头虽然还算硬朗,但盘腿坐久了,照样不舒服。
张三丰把那块黑色木牌塞进袖子里,又把紫玉牌贴身收好。
他拿起角落里的破竹扫帚,在第六层的地面上划了两下。
不是在扫地。
是在试手感。
这三天闭关,他的神藏境彻底稳住了。体内的太极真气比之前充盈了两倍不止,经脉里的流转也顺畅了许多。
但他心里清楚,这点修为,放在大荒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那个姓李的天柱境剑修,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通天塔里的东西,恐怕比那姓李的还要凶。
张三丰叹了口气。
他提着扫帚下了楼。
一层大厅里,胖执事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柜台。
一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胖子立刻转过头来,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张老……张老头,您这是要去通天塔?"
张三丰点了点头。
胖执事搓着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灰布包袱,递了过来。
"这是我给您备的,里头有三块辟谷丹,两壶灵泉水,还有一件……嘿嘿,还有一件防寒的兽皮披风。"
"通天塔里头冷,外门那些弟子去一趟,冻掉半条命回来的都有。"
张三丰看了他一眼。
这胖子前几天对自己爱搭不理的,这会儿殷勤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他也没点破。
人嘛,都是这样。
张三丰接过包袱,道了声谢。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搭,提着扫帚,走出了藏经阁的大门。
外面的天刚亮。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干净,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
远处的外门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全是等着出发的弟子。
张三丰顺着青石板路往广场走。
路上碰到了几个外门弟子。
那几个年轻人一看到他,原本嘻嘻哈哈的表情立刻收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到路边,低着头让路。
"张……张前辈。"
其中一个胆子大一点的,还弱弱地打了个招呼。
张三丰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几个弟子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
"就是他,那天论道台上一扫帚把天剑圣地的人打飞的那个老头。"
"嘘,小声点!我听说大长老都亲自给他出了头,这人来路不简单。"
"你说他真的只是扫地的?"
"你看他那把扫帚了吗?我师兄说,那把扫帚上面的灵气波动,比好多人的本命法器都强。"
张三丰听着这些话,笑了笑,没当回事。
扫帚就是扫帚,扫地用的。
外门广场。
几万名弟子排列成方阵。
广场中央,搭了一座临时的高台。
台上站着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人,个个气息沉稳,目光凌厉。
这些应该是负责带队的长老。
张三丰远远站在人群后面,打量着广场上的情况。
他注意到,这些弟子的修为参差不齐。
站在前排的那些,气息稳固,大多是神藏境中后期的修为。
后面的就差了不少,有不少人身上的灵气忽明忽暗,连开荒境都不太稳。
这种阵仗,倒像是赶鸭子上架。
高台上,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长老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此次通天塔之行,由内门陆长老领队。"
"外门选拔弟子三百人,内门选拔弟子一百二十人,合计四百二十人。"
"通天塔内有七层。"
"前三层是历练场,有上古凶兽出没,也有散落的灵药和功法残卷。"
"第四层以上,是各大圣地争夺资源的主战场。"
"能走到哪一层,全看个人造化。"
短须长老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
"但有一点,本座必须提前说清楚。"
"通天塔每十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塔,都有弟子陨落在里面。"
"少则十几人,多则上百。"
"怕死的,现在就可以退出。退出不算丢人,死在里面才是真的白搭。"
话音落下。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人群的后方,有十几个年轻弟子低着头走了出去。
没有人嘲笑他们。
因为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明白,通天塔那地方,确实是拿命去搏的。
张三丰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抱着扫帚,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七百多年的风雨,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元末的乱世里,他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明初的江湖里,他见过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的惨烈。
生死这种事,对他来说,早就不是什么需要犹豫的问题。
该去的地方,就得去。
短须长老宣布完规矩之后,广场上开始调动人员。
外门弟子被分成了几十个小队,每队十人左右,由一个神藏境后期的弟子领头。
张三丰本来想自己悄悄跟着大部队走就行了。
但一个穿着灰袍的执事小跑过来,拦住了他。
"张……张前辈,陆长老吩咐了,您不用编队,跟着内门的队伍走就行。"
张三丰愣了一下。
"陆长老认得我?"
灰袍执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赔着笑脸说道。
"您那天在论道台的事,整个外门都传遍了。"
"陆长老说,您是大长老看重的人,不好让您跟外门弟子挤在一起。"
张三丰想了想,也没推辞。
他跟着灰袍执事穿过人群,来到了广场的另一侧。
这边站着的人明显少了很多,但每一个人身上的气息,都比外门弟子强出一大截。
内门弟子。
清一色的白色道袍,腰间挂着太玄宗的青玉令牌。
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有说有笑。
张三丰走过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扫地的老头,穿着灰扑扑的布袍,提着一把比他人还高的破竹扫帚,混在一群白衣内门弟子里面。
怎么看怎么违和。
有人皱了皱眉,但想到论道台上的事,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三丰找了个角落站好,不吭声,也不跟人搭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扫帚,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没过多久。
天空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张三丰抬起头。
他看到远处的山顶上,升起了一道巨大的光柱。
那光柱是青白色的,粗得像一座小山,直冲天际,把头顶的云层都捅出了一个窟窿。
光柱的周围,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满了一根柱子。
"传送阵开了!"
内门弟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张三丰看着那道光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道光柱里蕴含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
他以前在九州,见过的最大阵法,也不过是武当山上的护山大阵。
跟眼前这东西比起来,武当山那个阵法就像是小孩子在地上画的圆圈。
队伍开始移动。
外门弟子在前,内门弟子在后,依次朝着山顶的方向进发。
张三丰跟在内门队伍的末尾。
他提着扫帚,一步步地踩着石阶往上爬。
山路很陡。
两边是高耸入云的古松,树干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温度也越低。
张三丰呼出一口白雾。
他裹了裹那件胖执事给的兽皮披风,又把扫帚往肩上换了个方向。
走在他前面的一个年轻内门弟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长得白白净净,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剑穗被山风吹得乱晃。
"前辈,要不我帮您拿着扫帚?"
张三丰笑了笑。
"不用,我拿习惯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又问道。
"前辈是第一次去通天塔吗?"
"是头一回。"
"那您可得小心点。"年轻人压低嗓门,"塔里面的凶兽倒还好说,最麻烦的是其他圣地的人。"
"尤其是天剑圣地和血魔殿的,见人就杀,根本不讲规矩。"
张三丰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年轻人说完,又赶紧转过头去,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石阶似乎没有尽头。
越往上,张三丰越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灵气在变浓。
那种浓度,就像是把一整条灵脉的能量,全都压缩在了这座山顶上。
他经脉里的太极真气开始不安分地涌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
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台。
平台是用一整块墨绿色的玉石铺成的,光滑得能倒映出人影。
而平台的正中央,那道冲天的光柱就在那里。
光柱的底座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阵法。
阵法的纹路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张三丰看了几眼就觉得眼睛发酸,像是盯着太阳看了太久。
阵法的边缘,站着七八个穿着黑袍的老者。
他们每个人的气息都深不见底,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枯井。
其中一个身材高瘦、面容冷峻的黑袍老者,朝着队伍抬了抬下巴。
"内门弟子先进。"
"每次传送十二人,间隔一刻钟。"
"进去之后,各自散开,不要扎堆。"
"塔内第一层的落脚点不固定,你们出去之后,可能在山林里,可能在沼泽地,也可能在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上。"
"记住一点。"
黑袍老者的声音沉了下来。
"通天塔里没有同门。"
"只有活人和死人。"
这句话让空气冷了几分。
内门弟子们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张三丰握了握手里的扫帚。
他看着那道冲天的光柱,心里想着一个问题。
太极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大荒里,柔和静,够不够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武当山上那些弟子还在水镜里看着他。
宋远桥、俞莲舟、张翠山……
他们都在等他走出一条路来。
第一批十二名内门弟子走进了阵法。
光柱一亮,人影消失。
然后是第二批,第三批。
张三丰被安排在第七批。
和他一起进阵的,还有十一个年轻人。
其中就有刚才那个帮他搭话的白净少年。
少年朝他笑了笑,表情有些紧张。
张三丰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踏入阵法的那一瞬间。
脚下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整个人被猛地拽入了那道光柱之中。
视野里一片白茫茫的光。
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他的身体在高速旋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太极真气自动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息,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光芒散去。
张三丰的脚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
天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一种说不上来的暗淡光线,从天穹的每一个方向均匀地洒下来。
地面上全是龟裂的黄土,干燥得一丝水分都没有。
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土丘。
土丘上光秃秃的,连一棵草都看不到。
风很大。
吹过来的风里带着一股腥咸的味道,像是从什么腐烂的地方刮过来的。
张三丰环顾四周。
和他一起进来的那十一个人,一个都不在。
他孤零零地站在这片荒原上。
"各自散开,不扎堆。"
那黑袍老者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传送阵把每个人随机丢到了塔内不同的地点。
张三丰把扫帚竖在面前。
他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干裂泥土。
土是冰凉的。
但冰凉的泥土下面,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热流在涌动。
像是地底下埋着什么东西一样。
张三丰站起身。
他的神识从泥丸宫里探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周围扩散。
大约三百丈的范围之内,没有活物的气息。
但是在他的正北方,大概七八百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微弱的灵气波动。
那股波动忽闪忽灭,像是一盏快要熄掉的油灯。
张三丰抿了抿嘴。
他把扫帚往肩上一扛,朝着北边走了过去。
脚下的干裂土地,每踩一步都会扬起一小团灰尘。
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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