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一条红线
士子们对叶向高等人怨恨的态度甚至超过朱泺，让看着的人一脸错愕震惊。
才刚刚喝了三分之一，叶向高就哭着跪在皇帝脚边：“陛下，燕王这就是酷刑，这就是酷刑啊！”
“抬圆木来!”
很快，几名士子合力抬着圆木走了过来。
一直下令的士子冲叶向高微微一拜，歉疚说道：“叶阁老，学生等人喝了整整一桶水，既然叶阁老喝不下去就算了，那我们就开始最后一项。”
“请叶阁老等大人们站起来，五人陪着抬着圆木。”叶向高傻眼了。
朱翊钧忍着笑意，吩咐道：“叶爱卿，朕很好奇，既然你们自告奋勇，那就做到底吧。”
朱常洵、叶向高死的心都有了。
肠子都悔青了。
皇帝令下，他们不得不执行。
士子们将圆木放在五人肩膀后，时间一点点过去。
“陛下，陛下，臣支持不住了……臣喝了太多水，负重之下，臣……臣……”不到半个时辰，一名廷臣就夹着双腿，声音急切哀求。
砰砰砰……
就在此时，常胜军的枪声响了。
只见这名廷臣浑身一哆嗦。
数百双眼睛注视下，廷臣的脚下一滩水渍扩散开来。
“诸位大人，学生们可是站了几乎整整一夜！”
“对，各位大人，你们才站了半个时辰！”
⋯⋯⋯
“陛下，这是酷刑，陛下，您难道看不明白吗，这就是燕王的酷刑！”叶向高在士子们愤怒议论中，声音哽咽弹劾着朱泺。
皇帝不为所动，看着面前不远处被常胜军挡住的士子们，面露若有所思之色。
啊!
某刻，一声尖叫声传来，叶向高直接松开圆木，蜷缩着身子，夹着腿就要往远处跑。
砰！
朱泺夺过身边常胜军将士手中的枪。
枪声响起，叶向高一个哆嗦。
众人便注意到，叶向高的衣襟哗啦啦的有泛黄的涓涓细流流下。
叶向高撅着的屁股剧烈的哆嗦着。
“叶阁老，你有些肾虚！”朱泺平静说道。
噗！
旋即，士子们、常胜军将士们轰然大笑起来。
廷臣们忍得满脸通红。
“父皇，儿臣要弹劾皇兄！他当众如此折辱一位阁臣，他此等行为，不配为一个皇子！”朱常洵松开圆木，指着朱泺愤怒弹劾道。
整个过程，都人子就像耍猴一样耍他！
耍他延禧宫的人！
朱常洵再也忍不住了！
“陛下，燕王不配为皇室藩王！他如此戏耍臣子，他不配为皇室子弟！臣等臣子，在燕王眼中，形同猪狗！陛下，臣弹劾燕王！请陛下为臣做主！”叶向高转身，不顾斯文扫地，跪在泥泞的水渍上，嚎啕弹劾。
他已经没有什么面子可言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失禁！
还被该死的操刀藩王嘲讽肾虚！
他要报复！
“陛下，为臣做主啊!”
叶向高丢掉了所有的颜面，凄厉、委屈的哀嚎中，不停的磕头。
“陛下，为臣做主!”。
“陛下，燕王身为皇族，却视吾等大明臣子为猪狗，吾等心中悲愤不公！”
“皇上，燕王此举，会让天下臣子寒心，与朝廷离心离德的!”
⋯⋯⋯
朱常洵、叶向高等亲自示范受折辱的人率先开始弹劾朱泺后，出卖了沈一贯的人也纷纷开始弹劾。
周永春为首的保守朝臣也不由微微皱眉。
燕王朱泺的行为，的确太侮辱他们这些朝臣了。
不过沈一贯的事情刚刚发生，叶向高、楚党等人做的事情，让周永春等山东孔夫子家乡出身的齐党更加不齿。
于慎行、赵志皋相互对视一眼，均都不由微微皱眉。
即便他们有心替朱泺说话。
眼下也多少不合适。
毕竟他们也是做臣子的，燕王朱泺此举，实在是开了一个极为坏的头。
“父皇！”朱常洵跪在地上，指着朱泺，抬头愤怒道：“儿臣实在难以理解皇兄他为何如此?是因为儿臣在其中吗?”
“若是如此，那倒也罢，是我们皇家自己的事情。”“可若不是因儿臣，儿臣只是一个无辜受牵连者，那么皇兄此举，无疑是将我大明的肱骨之臣视作猪狗一般对待!”
“此事一旦传开了，天下百姓会如何看待我大明皇室?”
“中枢、地方，士林的士子如何看待我朱氏皇族?他们为我朱氏天下呕心沥血，难道还要为我朱氏子孙，视作猪狗?”
“天下没有这么贱的人！”
“皇兄身为皇家子弟，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他的行为，会让天下臣民与我朱氏离心离德！”
这番指摘，不可谓不狠。
不但重复了叶向高等人的弹劾，更是隐晦告诉所有人，燕王朱泺的这种举动，分明就是为了争储而打压兄弟！
所有人都看向朱泺。
朱翊钧看着跪在脚边愤怒的儿子，然后抬头看向朱泺：“朱泺，你皇弟以及其他臣工的弹劾你听到了吧?”
“现在所有人都等你一个解释！”
“陛下，可否让学生来解释！”一名士子站出来，冲皇帝作揖一拜，请求道。
“准了!”
皇帝下令后，士子看着朱常洵，看着跪倒的廷臣们，郑重说道：“福王殿下，诸位大人可曾记得，适才在开始之初，燕王曾说过，放权于吾等?”
朱翊钧微微皱眉，隐约已经想到了什么。
他刚才看着那些士子，就在琢磨混球儿子，如此折辱叶向高等人的原因。
其他廷臣，如于慎行、赵志皋等人，相互对视，眉头紧皱。
便闻士子继续说道：“这就是放权，燕王非折辱殿下与诸位大人，而是用一个生动鲜明的示范，让大家明白东林党的放权。”
“我们这些得到燕王放权的士子就好比地方官员，而福王与叶阁老等五人，便好比百姓。”
听到这里的时候，所有人顿时恍然大悟。
有人憋着笑意。
有人却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士子继续说道：“燕王的这一课，让吾等士子们备受屈辱，更是斯文扫地，如发生在叶阁老身上的事情，学生们几乎在昨夜都经历过。”
“但学生相信，我们当中，只要不是心怀鬼胎，别有用心的人，绝大多数人虽然为此感到愤怒，却并未因此而怨恨燕王。”
“因为这一课，犹如当头棒喝打醒了学生们。”
“大明吏治的情况，诸位大人比学生更加明白。”
“若是地方拥有了巨大的权柄后，那些风纪败坏之辈，掌握了巨大的权柄，他们利用得到的权利压榨盘剥百姓，一定会比几位大人刚才的垂范更加可怕、严重。”
“大明一个府，最少者，五六县，若是其中有两三个县的当权者，利用权利，如学生适才一般，每个县会有多少百姓遭殃?”
“天下会有多少百姓遭殃?”
“正如燕王今日早朝之前对学生们所说，他的放权，只是让吾等士子斯文扫地，丢了颜面，可朝廷一旦放权，对大明百姓而言，很有可能便不只是尊严、流泪，更会让无数的百姓流血。”
“东林党的放权理念，根本不可行！至少在吏治没有得到有效整顿的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行的。”
士子说完后，郑重一拜，然后退回去。
朱常洵、叶向高傻眼了。
周永春等人看着傻眼了的叶向高等跪着的人，心中不由冷笑。
这一回，叶向高等人所受的折辱，就算是白受了。
高明啊！
许多人下意识的看向站在前面，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燕王朱泺。
此王几乎什么都没有做，却不但从根本上彻底反驳了东林党的放权理念。
还狠狠地折辱了叶向高。
叶向高今后还有什么颜面，立足这朝堂之上！
这些人猜对了。
朱泺在朝堂临时引导众人前往常胜军军营，除了反驳东林党的放权理念外，还有一个更主要的目的。
那就是赶叶向高离开朝堂！
叶向高等人出卖沈一贯的举动，已经十分明确的显露出，叶向高这些人转向了东林党。
成为了顾宪成官商资本理念的拥捧者。
东林党的触角已经深入到了中枢！
这无疑等于官商资本论的理念也伸入中枢了。
可偏偏，大明的种种规矩，这等无耻之辈没有真正的碰触明正典刑的红线。
无法依照国法纲纪，明正典刑的把叶向高赶出朝堂。
今日叶向高的丢人表现，除非其人面皮足够厚，能够忍受日后朝堂之上，身为阁臣，站在前面，却被身后无数人暗中嘲讽指点。
否则他只能辞官，主动滚出朝堂！
当然，即便叶向高能受得了这种屈辱，今日之后，他也无法影响中枢绝大多数人了。
身为阁臣，领衔百官。
从今而后，他能够领衔的，也只有与他一般无耻的人，他的命令，他的建言，至少不会再有广泛的市场了。
顾宪成妄图将东林党触角深入中枢，可尚未有所作为，就等于被朱泺废了一半！
“进卿兄，快起来，快起来…”`…”就在所有人沉默之际，于慎行快步走到叶向高身边，伸手拉着叶向高起身，同时感慨佩服道：“进卿兄为吾等臣子之楷模。”
“若非进卿兄亲自垂范，我们也无法如此直观的看
到放权的危害如此大，以前我们只是觉得放权不对，可这么清晰明了生动，全赖进卿兄敢为人先的牺牲。”
“进卿兄请受可远一拜！”
“你……你！”叶向高看着于慎行在自己面前拜道，一如当时的沈一贯一般，怒目圆睁，指着于慎行，却就是说不出话来。
“多谢叶阁老垂范牺牲！”
“多谢叶阁老垂范牺牲！”
⋯⋯⋯
浙党没有跟随叶向高弹劾沈一贯的人，终于找到了同样的机会，于慎行带头，这些人纷纷冲叶向高鞠躬致意。
紧接着，齐党的人，不用周永春带头，也纷纷冲叶向高鞠躬致意。
“你们……你们……”
叶向高一张老脸瞬间变得一片紫红，眼睛翻白，在众人的注视下，直挺挺的摔倒在地上。
沈一贯死了，还有人同情，还有一个弟子为其嚎啕大哭。
可叶向高怒火攻心昏倒在地，所有人只是默默冷眼旁观。
与叶向高一样背叛沈一贯的人，面露戚戚之色，眼神余光忌惮的看着朱泺，此刻恨不得变成透明人，又怎么会冲出去，成为所有人关注的焦点。
福王朱常洵看着叶向高，隐于宽大衣袖中的手不由的攥紧。
败了！
这一回，他们输的太惨了！
“常洵，你明白你皇兄朱泺的苦心了吧?”就在朱常洵看着叶向高凄凉躺在地上，无人理会之际，耳边响起父皇的声音。
朱常洵咬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郑重拜道：“儿臣明白了！是儿臣误会皇兄了！”
他竟然被逼着，当众承认不如一个都人子！
朱常洵匍匐在地上，肩膀都在剧烈颤抖着。
朱翊钧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之色，继而吩咐道：“朱泺，遣几名将士，将叶阁老送回府中。”
“你随朕回宫！”
“儿臣遵旨！”
朱泺领旨后抬头，继而拱手说道：“父皇，趁着诸位臣工都在，儿臣还有一件事情要说！”
朱常洵豁然抬头，眼神怨毒的看着朱泺。
还没完！
都人子还要乘胜进攻！穷追猛打！
不光朱常洵明白，就是其他人也明白。
朱翊钧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个混球儿子。
他已经赢得不能再赢了，竟然还不放手。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个混球儿子，这一次回来后，一改往日，变得如此凌厉?
绝不止坤宁宫这么简单！
这也是他吩咐这个混球儿子，与他一同回宫的原因。
“准!”
得到皇帝老子的准许后，朱泺站直了，目光看着众人，说道：“我大明虽然开放言路，不因言获罪，但是此番之事给了我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那便是民间的一些话，一些针砭时弊，指摘、进言朝廷的声音，未必就是正确的。”
“东林报推动放权……”
“王爷！”朱泺说道这里的时候，早已变色的廷臣中，齐党给事中周永春忽然站出来，大声打断朱泺的话：“东林党放权固然错了，但不应因噎废食！就认为开放言路是错误的！”
“陛下，不能因东林党之错，因噎废食而否定开放言路！“
“陛下，不能因噎废食！”
“燕王的观点学生也不认同！”
朱泺的话，挑动了几乎所有大明读书人最敏感的神经，就连那些被他说服的士子们，也纷纷反对。
朱泺注意到，即便是赵志皋等向着改革的廷臣们，在对待这件事情上，明显是抵触的。
虽然没有站出来。
如果他继续坚持的话，这些人也定然会站出来反对。
朱翊钧诧异的看着他这个儿子，他没有想到，这个混球儿子竟然敢挑战这条法统。
他何尝不想废除言路。
可高祖皇帝时期建立言官制度。
往后的大明历任君主，在于文臣的斗争中，不断的落入下风，言官的权利不但越来越大，读书人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早对此厌烦了。
可这条法统是不那么容易废除的。
这是天下读书人都要维护的一条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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