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苦难
京城,某座别院。
从外面看,这座院子跟京城里其他达官贵人的宅子没什么两样。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x府”两个大字。
至于是什么府,路过的人也懒得抬头看。
京城这种宅子太多了,多一间不多少一间不少。
但院子的下面,另有一番天地。
从正厅进去,打开一个机关暗道,就能进去地下室。
地下室很大,布置得也极为讲究。
书案、书架、屏风、香炉,一应俱全。
摆放的位置,都是照着宫里御书房的样式来的,正中间的墙上还挂着一件龙袍。
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锦袍,脸上戴着面具的男人。
面具是银色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男人的手搭在雕着螭龙的椅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
他的下首,跪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额头贴着地面。
“主子,含山县那边,柳诗年他们也去了,王建仁怕是要撑不住了。”
面具男的手指停了一下。
“可还要按原计划,把王建仁当弃子交出去?”黑衣人问。
面具男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吐出一个字。
“不。”
“传令给蒟蒻,让她想办法除掉沈浸星,我要让沈浸星死。”
黑衣人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疑。
“除掉沈浸星?那定安王那边——”
面具男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笑了笑,那笑声阴恻恻的。
黑衣人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沈崇远那个老匹夫的独苗苗,若是在含山县身陨,他怕是会疯吧。”
面具男说着说着哈哈大笑起来,状若疯魔。
“到时候沈崇远跟皇帝那个老东西,狗咬狗,岂不是妙哉?”
笑声越来越大,伴随着拍椅子扶手的“啪啪啪”响起。
半晌后,面具男笑够了,收了声,靠在椅背上喘了两口气。
“去吧。”他挥了挥手。
黑衣人行了个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
含山县,悦来客栈。
辰时刚过,客栈外面就闹哄哄了起来。
掌柜的被吵到,走出去一看,门口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
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旧。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额头抵着地面。
掌柜的吓了一跳。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有人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无声地哭。
客栈门口的两个亲兵握着刀柄,相互对视了一眼。
终于,一个中年男人跪不住了,站起来就想往客栈里冲。
嘴里喊着“大人,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亲兵“唰”地抽出刀,横在他面前。
中年男人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又重新跪了回去。
京官住在悦来客栈的消息,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引得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来。
掌柜的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拱手作揖,一会儿低声下气地劝。
小二也跟着劝,说贵人在休息,你们这样会扰了贵人的清静。
可惜没人听他们的,一个老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
“我们等了这么久了,还怕这一时半刻吗?”
这话一出,掌柜的都不好再劝了,他看了看小二,小二看了看他。
两人都是含山县本地人,知道这些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掌柜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朝站在门口的两个亲兵走了过去。
“两位军爷,您看这……能不能让我进去通报一声?这些人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亲兵看了掌柜的一眼,没有说话,无声地点了点头。
客栈后院,时炳德他们围坐在石桌边,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动静,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外面怎么了?”时炳德问。
掌柜的从门口跑了过来,弯着腰。
“各位贵人,外面来了好多老百姓,跪在门口喊冤,说要见大人。”
闻言,时炳德率先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的哭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人的心上。
沈浸星朝门口扬了扬手,门口的亲兵看见了,收起刀,退到两侧。
时炳德走到门口,站在门槛上面,他看着门口跪了一地的百姓,嘴唇动了动,开口。
“乡亲们,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他的声音很大,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起来。
跪在最前面的老妇人抬起头,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紫。
她的眼睛浑浊,嘴唇干裂,她看着时炳德,声音沙哑而颤抖。
“大人,老婆子我今天就是舍了这条命,也要状告王建仁欺压百姓!”
老妇人“咚咚咚”地又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的青紫更重了。
“大人,求求你为我们做主!”
时炳德弯腰去扶她,老妇人抓住他的手,枯瘦的像鸡爪子。
“大人,老婆子的儿子去年刚成的亲,儿媳妇是个好姑娘,又勤快又孝顺。
王建仁手底下的衙役看上了她,趁我儿子不在家,闯进家里抢人……”
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彻底说不下去了,整个人佝偻着。
旁边的人替她说了。
“她儿媳妇被玷污,投湖自尽了,她儿子受不了这个打击,也跟着去了。
儿子儿媳都死了后,她老头子一病不起,没几天也走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黑瘦黑瘦的,说起别人的事,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老妇人跪在地上,捶着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老婆子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身后的人群骚动起来,一个中年妇人冲出来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
那张纸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大人,民妇状告王建仁强占民田!民妇家里八亩水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王建仁说那片地他要建农庄,让民妇家搬走,民妇不肯,他就让衙役把民妇的夫君打伤了。
民妇的夫君现在躺在床上三个月都下不了地,地里的庄稼全荒了。”
又一个老汉跪了出来,佝偻着背,声音苍老。
说他儿子被抓去当壮丁修别院,修了三个月没给工钱。
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没几天就死了,儿媳妇改嫁了,老婆子哭瞎了眼。
老汉说着说着就哭不出来了,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地看着地面。
时炳德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官袍下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时炳德的声音大了起来,每个字都带着力度。
“放心!本官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楼上的窗户后面,蒟蒻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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