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似当时,人亦如当初
有人说,天下女人何其多,哪个不是一样的,可是有人就是这样,像种进心窝子里的种子一般,靠血滋养,依气成长,一丝丝的细根爬满每一根血管,一扯那根全身的血管都在断裂,他竟是把她种在心里这么深了,可她又何尝不是,否则她怎么会记得找一个人去替代那个“三郎”,她还记得要给那个“三郎”缝制一件顺眼的中衣。
老天爷何其残忍,那么多人抛妻弃子或始乱终弃,朝三暮四或不懂珍惜眼前人,可他们偏偏如此深爱对方却一定要相见不如相忘于江湖,明明知道相忘更好,却记得更深,深到刻进骨子里,混着血液天天流动。哪有这样的老天爷,非要拿以拆散相爱的人作为乐趣?偏偏他不能发泄,要为他那一对孩儿积德行善,他到底是做了多少孽才换来了如此不堪且惨痛的一生?
人生如一盘棋,每走一遭都危机四伏,他想步步为营,却节节败退,都说皇帝万岁,这样的人生,谁还会想活万岁,连自己的命运都操控不了,活那么久有什么用?
可是他还得活,活着才能知道她活得好不好。
叶伏说这缩骨丸不能经常用,且是对他这种没有练过缩骨功的人来说,一生不能超过两次,那么过几天她生产,他还是要去的,那一次不能浪费了,那种时候,他怎么都要守在她的门外,听到孩子的哭声,和得到她平安无碍的消息。
骨骼发出一阵阵“咔咔”的响声,南天身上的衣衫慢慢开始破裂,紧攥着拳,额上汗密如雨,紧紧的闭上眼,哼不出不一声,一声声疼痛的嘶喊全吞进咽喉,任其在内里叫嚣,突然间他变态的觉得有时候身体上的疼痛会给人带来快感和舒畅,竟可以暂时忽略掉心被撕扯的疼痛。
陈直守在门外,很是担心,却不敢贸然进屋,细细的听着屋里的人是有呼吸的,才稍稍安心。
钟离的预前期提前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两天后,晨曦才到,乱的不仅是产房里的稳婆产婆和下人,还在门外化做叶伏模样的南天,但他还不能表现得过于紧张。
叶伏化成了平时身边带着的药僮跟在南天身侧,他不仅担心房里的皇后娘娘生产,更担心前两日才用过缩骨丸,今日又服下的皇帝。这是对于没有学过缩骨功的人应急的一种药,性烈,本是禁药,且这种药最短的间隔使用需半个月,可是奈何今上威严所逼,只得顺从。
门外站了一大堆男人,瑾彥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圈,一看到有丫鬟出来换水,便拉住问怎么样了。
钟离一声声痛苦的嘶喊声,逼得瑾彥几次想要破门而入都被人拦了下来,南天突然转身离开,去了后院,随手拣起地上一块鹅卵石,捏在掌心里,陈直追过来的时候,看见南天拳里一堆粉末慢慢流下。
陈直心里一惊,赶紧上前,附在南天身边,轻语劝道:“皇上,使不得,您用了药,使不得这内力,使不得啊。”
南天只是紧握着拳,颤抖着唇,一言不发,而后阖着眼,一下又一下的呼吸着,半晌才睁开眼淡声道:“赶紧过去守着。”
陈直才一转身,南天便紧跟了过去。
瑾彥拉着南天,真诚的恳请道:“叶大夫,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破个忌进去瞧瞧?”
若说那是真的陈直,早就没什么忌不忌的了,偏偏南天脑子一直嗡嗡的响,而且不会医术,扮成药僮的陈直马上道:“公子无需担心,有产婆呢,产婆接生的经验丰富,抓药把脉的大夫不如她们,若是不能帮忙进去了反而是添乱,引起夫人胎象有异就麻烦了。”
南天这才反映过来陈直是怕他进去坏了事,万一把持不住,被凝霜认出了他,大小三人都得有危险。
瑾彥再不敢提什么要求。
扮成叶伏的南天异常严肃,眉峰紧锁,黎重几次表示感谢:“叶大夫劳累了。”
南天也不敢说话,怕一出声便是哽咽,只是微微摇头,表示不碍事。
直到听到婴儿的啼哭之声,门外众人都是欣喜之情,直到奶娘抱出红色小锦被裹得紧紧的婴儿,一个个才将长长的脖子缩了回来,奶娘抱着裹得严实的婴儿:“恭喜啊,是个千金呢,还有一个马上也要出来了。”
“女娃娃好,女娃娃好,女娃娃贴心,会疼人。”南天喜笑着说着便想去抱,手未触到,那孩子已经被黎重接过,一脸幸福的笑,逗着还闭着眼,张着嘴哇哇哭的小婴儿:“乖孙女儿,乖孙女儿。”
南天虽是失落,却也满足,转头问奶娘:“夫人呢?怎么样了?”
奶娘神色轻松:“夫人很好,非常勇敢。”
南天点头,想往门里望去,却是门扉紧闭,是的,她一直都是,很勇敢。
房里钟离的叫喊声刚刚停下,又传出一阵哄亮的婴儿的哭声,声音虽细,却震力很强,听得就感觉孩子中气十足,不一阵,奶娘又抱出一个蓝色小锦被裹着的婴儿,脸上笑开了花:“恭喜啊,恭喜啊,是个小公子,龙凤胎啊,真是大吉大利啊。”
瑾彥重重的打赏了所有的人。又是一阵道贺的声音,任何人的脸上除了喜还是喜。
南天更是喜不胜收,忙问:“夫人呢?气脉怎么样?”
其中一个稳婆也出了房门,道:“夫人是正常的昏迷,等会服下产后汤就会好起来的。”
南天心里一块石头落下,看见黎重将女婴递给瑾彥,又抱起男婴,笑得合不陇嘴:“乖孙,乖孙。哈哈,老夫这是什么福气啊,孙儿孙女都有了,哈哈,我霜儿真是争气。”
黎重说感谢叶大夫这时候还来守着,抱抱孩子沾沾喜气才好,孩子很小,他抱一个,黎重抱一个,南天靠近黎重,左边看一下,右边看一下,时不时抬头笑着说,“丫头这小嘴真漂亮。”
黎重一直很开怀:“是是是,像我们霜儿。特别这小翘小翘的鼻子,像得不得了,以后长大了,肯定跟霜儿一样是个大美人。这小子比他爹漂亮,哈哈!霜儿肯定喜欢。”
南天怔了一怔,又仔细去看儿子,有吗?比他好看?他怎么没感觉,爷爷这话怎么说得不是那么让舒服呢?他觉得还是女儿漂亮。
南天抬头,问黎重:“不知道黎老有没有给孩子起名?”他扮作的叶伏有四五十岁,也不太好尊黎重为黎前辈。名字是他关心的问题之一。
黎重想了想道:“想了好些个,不急不急,现在男女都有了,待霜儿醒了,挑一个她喜欢的。
南天中途去给钟离请了好几次脉,都按陈直教的说,因为陈直会结合产婆说的再看脸色,不放心的时候,会借口学习替钟离把脉,若有异状便会告诉南天。
一直到天又破晓,南天和陈直才离开彥宅,一天一夜未合眼,却一点也没有觉得累。虽是不舍,也不得不走。
初为人父的喜悦,满满的占据了他的心头,一直回到叶伏的府里,脸上的笑意都没有少过。不停的叮嘱陈直,凝霜产后虚弱,一定想办法替她好好调养,孩子的情况一定要好好注意,不能有半点闪失。
陈直一一应着。
南天回到屋里,想着那时候借把脉之名摸着她的腕的时候,她的气息很虚弱,阖着眼,脸上血色都没有,他知道她失血过多,但产婆一直说,每个女人生孩子都是这样的。陈直也似乎看出他的担心,不停的在旁边说,夫人生两孩子气脉还可以如此稳,真是吉人天相,那时候他才放下一点心。紧接着骨展的疼痛比上一次来得更猛,可他的嘴角还是挂着笑,眼前浮现的都是那一对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孩儿。
彥宅西厢,黎重的房里卡宴正在给他倒茶,“爷爷也看出来那叶伏不是叶伏了吗?”
“难道你没看出来?霜儿在生产时他的眼瞳颜色都变了,只是一瞬就去了后院。不然你以为老夫会把孙儿孙女给别人抱么?天儿真的苦。”黎重无奈的摇头。
卡宴把杯子重重的放到黎重跟前:“爷爷当时为什么不说?”
黎重叹了声气,拿起杯子,呷了一口茶:“宴儿,别堵气了,你明明知道天儿是逼不得已,我们都懂,他有多隐忍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自己的孩子他不能认,他想见的女人却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见,你以为他愿意吗?纳兰昊宇为什么会死得那么惨?你如今也应该清楚。”
卡宴落座,给自己倒了杯茶:“爷爷,我不是生皇上的气,我是难受,无处发泄。”
“下次你机警些,反正霜儿认不出天儿就没事,天儿若想见见,你别太阻挠,是不是天儿,你单看他瞧霜儿的眼神就知道,明明想好好看,却故意躲闪怕被人认出来,不过我估计他以后不会再用缩骨丸了,也不会这般近距离来看霜儿了。”黎重又重重的叹了声:“时隔两天,前后用了两次缩骨丸,我担心天儿内力失得厉害,再加上今天有些真气紊乱,我担心他经脉受损,你等会拿几粒金丹送去叶府那里,就说感谢叶大夫照拂霜儿。”
卡宴低下头,微哽道:“爷爷,别说了,我知道了。”
那一方主苑里,瑾彥每天陪着钟离逗弄着一对婴孩,时不时笑出了声,钟离过一阵子便要睡一小觉。
本来说是等钟离身子恢复后一宅子人要搬到穹然五国以外躲避战事,但如今战火未起,便也无需搬离灵州。
钟离习惯每月都会跟瑾彥二人带着两个孩子去云山上的山神庙里给他们求平安,只是她不知道每月十五,总有一道身影,一袭灰布素袍,总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看着她身边的两个孩子。
南天总在这时候会脱下一身红衣,换上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罩上黑纱斗笠远远的看着那几个人上山又下山,他的女儿喜欢吃山神庙里的南瓜素饼,他的儿子喜欢跟万瑾彥学武功,还喜欢看史书。小小年纪,总一副大人模样,深沉得很。
她的女儿叫无双,儿子叫非凡,是爷爷起的名。
不是他喜欢这样,但唯有这样的事会像空气一般滋养他,提醒他还有活下去的意义。虽然他总会看到他爱的那个人总与另一个人拖手相牵,或依偎,或娇笑,他的心都在刺痛,可他还是会来,从不曾错过。
穹然五国统一已有六年,这年腊月十五,瑾彥一路握着钟离的手,钟离牵着非凡,瑾彥牵着无双又爬上云山,虽是越到山顶越寒,但几人都是越穿越薄,氅裘都由下人收着跟在后面。
山神庙在云山半山腰,刚刚触到云层,但山下风景悉数可见,刚刚入了庙坛,钟离便找了个地方坐着歇脚,瑾彥陪在身侧,问她是不是累了。钟离笑着摇头。
非凡便跑到了前头,开始兴奋,转身朝着无双大吼一声:“双儿,你过来!我们去后庙习武。”
无双冷冷的回了一眼非凡,批评道:“搞搞清楚,我是你姐,别双儿双儿的叫得没大没小的。”
所有人都被这对仙童一般的孩童吸引了,忍不住想去摸摸捏捏,可是那穿着一看就是出生贵胄,谁也不敢造次,只有庙里的人和经常来烧香的人知道这是灵州首富欧阳家的公子和千金。
非凡冷嗤一声:“你搞搞清楚,你才比我先出来多大一会,还姐啊姐的,你当姐的怎么不比我个子高点啊?”
无双杏眼一瞪,“你!”
“你打得过我吗?”
无双小拳打握起。
“你懂兵法吗?”
无双咬牙切齿。
“你下塘捉鱼比我多吗?”
“臭小子,你是不是想反了?”无双气得可人的小脸儿通红。
非凡哼了一声,非常不屑的说道:“你当时之所以能比我早点出来,肯定是耍了阴谋诡计,要不然说你们女人心海底针,最毒女人心呢。”
“欧阳非凡,你信不信我撕了你!”无双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非凡不以为然道:“没本事学别人当姐,快点叫哥哥!还撕呢,罗,我带了纸,给你撕着玩吧,娘亲说咱们算富二代,要不要撕银票?”
无双侧眼一瞥见娘亲正向他们走来,突然委屈的抽泣起来,钟离连忙上前蹲下宠溺的安抚:“双儿双儿,怎么了?”
无双抬起小手揉着眼睛,却用眼缝去看非凡,呜咽着说道:“娘亲,非凡欺负我,还说叫我撕银票撕着玩,说反正咱们是富二代。”
钟离脸色一变,朝着瑾彥便喊:“南天,你过来,收拾那臭小子!”
瑾彥笑着走过去,抱起非凡,便作势要重重的打非凡的屁股,看着下手极重,落到屁股上力道却很轻,非凡很配合的“唉哟唉哟”的叫了几声。然后被瑾彥放在地上。
“娘亲,不公平,你不问青红皂白就让爹爹揍我。”
“你爹爹寻私枉法,根本就没有狠揍你,看来得你娘我来动手!”
瑾彥耸肩看了看非凡,表示自己不想卷进去,非凡很不满意的看着钟离,“哼,娘偏心,不公平!”
“呵!你不是想当哥哥吗?当哥哥的就是要挨揍的。”一见非凡想反驳,钟离又道:“女孩子是拿来疼的,男孩子就是拿来揍的,很公平。”
非凡很有气势的甩袖负手而立,抬起高傲的下巴,怒视着钟离:“娘亲,你这是搞性别歧视!”
无双缠上钟离的脖子,撒娇讨好的在钟离脸上亲了一口,又朝着非凡瘪了瘪嘴:“清清不会歧视你,你快去找安慰。”
南天站在远处灰衣布袍斗笠遮面,听得这些对话,很开心,他觉得这些年耳力的修为愈发的好了,他的这对孩儿还真真是天下无双,资质非凡啊。
每个月的今天,他都会等在这里,然后听他们打闹,可惜他的个子跟万瑾彥都是属于鹤立鸡群的典范,怕引起怀疑,根本不能接近他们,他虽是只抱过他们一回,可这一路都见证了他们的成长,虽然只是目测,但他似乎都能算出他们抱在手上的感觉是怎么从婴儿轻轻的有些抱不稳到现在又跑又闹的越来越重,重到现在这样,六岁了。
这六年,从白鲤到东南西北四地的路都修得极好,尤其是白鲤到灵州,他脚程快,也唯在这香火鼎盛的日子才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若平时他在大街跟踪他这几块心头肉,怕是早被人发现了。
有时候说不清是狠心还是狠不下心,奔波着说苦却又乐在其中,他懂为什么四弟不肯接受皇位,四弟怕他就此会到灵州生活,怕他陷入更深的痛苦中。其实他自己也怕,每个月就这样一天,也够折磨他了,若是天天看着自己的妻儿对着另一个人叫相公,叫爹爹他还真觉得自己扛不住,一天就行了,算不算饮鸠止渴,是毒也喝。
每个月这时候,他会提前来,进素膳房,把南瓜素饼做好,让住持交给他的女儿,他未曾下过厨,可在听说无双喜欢吃的时候,他便起了心思跟素饼师傅学,倒是用了心的事都会做得出奇的好,女儿很爱吃。
他这个爹爹当得实在是太简单了,好象能做的便是给女儿做点南瓜素饼,给非凡一些书,托住持手,转给他们。
他经常自嘲说,真是矫情,可是谁会知道这南国的皇帝只有在这半山上的寺庙里揉着面团的时候才是最幸福的。他躲在门外后听见无双甜甜的说谢谢住持爷爷的时候,便像听到无双在说‘父皇,你做的饼真好吃’一般真切。
又到香客散去时,他看着无双拎着那一包南瓜素饼不肯让下人拿着,另一手被万瑾彥牵着离开,要是牵着女儿手的那个是他该有多好。她一定会说,父皇的手真温暖。
凝霜说,女孩子是拿来疼的,男孩子是拿来揍的,他经常听她这样说,便也以为是个真理。若是无双让他抱抱,他一定给他世上最美好的宠爱。
目送着那几人入了下山的出口,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寺外的云台之上,这里少有人来,是住持的地方,这一处风景极美,一整块石支出山外,挂在空中,云层压低时,感觉自己在天上。
南天迎着风,负手而立,腊月天虽寒,可他并未披氅,的确是不冷,不由得一笑,想到他一双儿女锻炼得体质也非常好,上了山神庙也不要人背的。不愧是姓欧阳的。
斗笠外沿垂着的黑色的纱被风吹贴在他的脸上,他听见身后的气息,略一转身,纱内的唇角微勾,有一抹苦涩。
瑾彥颌首道:“皇上。”
“嗯。”南天大方承认。
瑾彥几次欲言又止,都没有开口,南天缓缓摘下斗笠,银光一闪,他云淡风轻的浅笑道:“多谢这几年对他们的照顾,我很感激。”
瑾彥微有一怔,对面的男子满头的银丝如雪披散着,他本就生得美,山尖寒风拂,银发飞舞,虽一身布衣素袍,但那淡然的神情,竟美似嫡仙般不那么真实。恍惚记得几年前,那一头墨发是何等的英气,如今他的模样虽还是一如继往的美,可银丝如雪,竟让人看得忍不住心酸。
他称他为皇上,他却自称‘我’,他这一份感激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他无须他的感激,他是心甘情愿,其实今日他本不想过来,可这些年,这一个影子,凝霜发现不了,他却只能装不知道。
很多事越到后面越是清明一片,爷爷不提,卡宴不说,每个人像商量好的一般,骗着凝霜,没有人指责那个曾经对凝霜痛下杀手的人。爷爷只在有次醉酒后说过一次,说裂心这蛊咒只有将爱的人变成恨的人才能活命,否则见到自己爱的那个人,便会心如车裂而死。
他不记得当时自己什么心情,他只记得他看见那个传说中了不得的黎重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下了泪,且不能自抑。从那以后,爷爷再不碰酒。
其实这些年他是沉醉在其中的,有时候甚至感激凝霜的疯,可她哪里是疯,她很精明,只是不认得她心底最爱的那个人而已。
这六年多,他融入了这个丈夫和父亲的角色,他爱他的妻子,爱他的孩子。凝霜,还有那一双孩儿他觉得就是他的。可是每月十五上山,他就开始恐慌,总觉得这些美好都将会离他而去,他不想失去,哪怕每每帐帷放下,他身下在承欢的女子意乱情迷唤着的名字除了“三郎”便是“南天”时,他依旧很是自然的享受着那些温存。
他忘了他姓什么,他叫什么,他以为他叫欧阳南天。
可每每快到十五,那种令人崩溃且分裂的痛感便会来袭,十五前后三日他总是躲着凝霜,总是借口累,他是累,心累,心结纠缠,一团一团的结在一起,他理不开,他平时心安理得的听着她动情的唤他“三郎”,可是若快到了十五,她非要纠缠他令他情动的话,他便会在她情迷之时吻上她的嘴,不让她出声,他怕她叫着那个名字,那个代号。他会疯。
他一边快乐的给予他所能给她的爱,所有。一边痛苦的承受着她回报给他的爱,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所有。
他心甘情愿,乐在其中,却一到这时候便像有人非要将他推入悬崖,他不想掉下去,他还想站在她的身边,每个月都会经历一次劫后余生,他想若不是曾经征战沙场的经历,他会跟着凝霜一起疯掉。
可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承受的痛不会比他少。
他们都是为了凝霜幸福,心甘情愿那么痛着。
“皇上无须言谢,我心甘情愿,且她是我的妻。”他恍惚,没有底气,是他的妻吗?她当他是欧阳南天,他的孩子姓欧阳,他是谁?若他是欧阳南天,眼前这个男人又是谁?
南天微有一怔,若是曾经,他一定无声的就把对面的男人杀掉,明明是他的女人,这人还敢说是他的妻?可是他没有,他知道,他不配那么做,亏得有万瑾彥替代他,不然她熬不过去,很多事,他都知道,她和万瑾彥早就有了夫妻之实,怎么可能没有,她当万瑾彥是欧阳南天,她那么爱,即便万瑾彥再君子,也是爱她的,又怎受得了她不断的纠缠。可他,不怪她。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无法站在她的身边。
南天转身,背对瑾彥,望向山外,“我会用一直用这样的方式看着她,看着孩子们成长,你以后无须再来找我,像以前一样装不知道便是。”南天的声音很温和,像岁月沉淀之后的醇酿,带着悠香,却在后劲上猛然一提,让人一震,那话无转圜余地,不是商量,是命令。
发如雪,神若霜,凄冷苦寒,他听见两声:“爹爹。”猛然一颤,转身之时想要戴上斗笠已经来不及。
他看见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牵着无双和非凡向瑾彥找来,她淡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着瑾彥,嗔道:“南天,你跑这里来做什么?若不是非凡说看你折了回来,我们都下山了。”
南天心头一窒,她不认得他,她居然没有看见他便心痛,那么他这几年便是自作聪明了吗?她不认得他,他便可以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回到她的身边,这几年居然这样白废了。
他这想法才在脑子里跳耸一瞬,便看见有一双杏眸慢慢眯起来,仔细的打量他,他陡然心虚的想要戴起斗笠,他不敢赌,他如此胆小,如此的怕。
紧紧握住帽檐的手准备抬起,却被她猛然按住,他竟如此失神,失神到她走近也没有发现,他看着她有些模糊,他想强忍,想要看得清晰,可是视线越来越模糊。
瑾彥蹙着眉,紧紧的阖着眼,不能看,不能劝,不能走。
无双紧紧的盯着南天,手肘撞了一下非凡:“弟弟,你看那个漂亮的银发叔叔跟你长得有些像呢。”
非凡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个是什么桥段?”难道母亲另有心上人,他和无双是母亲背着父亲跟别人在外面生的?不要无双说,他自己也照过镜子,更不要看那叔叔和母亲的眼神有多怪了。还有父亲根本不敢看,这都是话本里的桥段。虽是这样想着,却不敢说出来。
她摸着他的脸,瞳孔中,有星星点点的光越来越亮,她微皱着眉,头痛时,不停的甩了几下,而后眸光越来越亮,鼻子越来越酸,手颤抖着覆在他的脸上,指腹轻轻的去摩挲他的轮廓,描绘他的五官,突然目光被那一头白发吸引,五指为梳穿进他的发里,哽咽道:“怎么会都白了?”声音有些飘忽,听不太真切,南天却是一怔。
一把推开钟离,钟离返身将其抱住:“你还要抛下我,是不是?”
瑾彥突然有一种血液逆流的感觉,脑中也是,神识有些不清,她终于记起来了,她会恨他这几年呆在她的身边吗?
“夫人认错人了。”
非凡和无双都出奇的早熟,面对这样的场景,选择缄默,因为他们觉得要查案必须了解始末,母亲以前遇到一个负心汉吗?父亲都不动,他们不能动。
“你不能走。”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又似乎想不起来,觉得头很痛,很痛。
南天不敢转身,他隐隐闻到了血腥味,他不能再呆下去。
“娘亲。”
“娘亲。”
两个孩子突然奔向钟离,抱住她,“娘亲,你怎么了。”
钟离满脸的泪,松开南天的,退了一步。
“你这个坏人,为什么要害得娘亲哭,你这个坏人。”无双和非凡就着小拳头便朝南天身上打去,个子太小,打也只能打到腿最多到腰,无双操起那一包南瓜素饼便给南天砸去。
纸包落地,饼散一地,南天颀长的身姿颤了颤,然后蹲下身,又将小小的饼一个个拣起来,重新包起来,递到无双面前,缓声道:“双儿不是最爱吃的吗?为什么要扔?”
无双一时失神,却不知为何不能再对这个欺负了娘亲的人发火,那声音那般的温柔,南天又道:“这些都是我做的,双儿不是吃了好几年了么?怎么舍得扔了呢?”
无双竟这样傻傻的看着南天,看着眸中噙泪的南天,他手捧着纸包,有些颤抖,神色里带着恳求,似乎很希望她能收下这一包素饼,无双失神中缓缓接过。
钟离突然间灵台一派清明,过往的一切一切轮翻上演,她掩住胸口,胸口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压在喉咙里的血吐了出来,“你不是要杀我么?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来看我们?”
南天揉了揉无双的小脑袋,起身看着钟离,还未等开口,钟离便道:“这次想怎么处置我?”
“娘亲,娘亲!”
“娘亲。”非凡用仇恨的目光绞着南天,虽是年纪小小,却也有无法形象的震慑力。
瑾彥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无的,耳边的一切都听不太真切,他不知道他在哪里,再也撑不住,他马上就要失去了,他很累,累得倒了下去。非凡和无双赶紧又跑了过去照顾瑾彥。
南天双臂展开,将她揽进自己怀抱,久违的拥抱,让他以为生在梦中,他知道她在心痛,可是如今的他,再也无法下手给她刺上一剑,他情愿自己被千刀万剐。
风,卷来卷去,把银发和栗色发丝缠到了一起,布衣上殷红一片。他狠了狠心,柔声道:“当年滑胎之事是我对不起你,后来你生下双生子,朕找人滴血验亲,的确是朕的孩儿,可你已经跟万瑾彥生活在了一起,朕是断然不会再要你的,朕经常来,是觉得对不起这双孩儿,朕要把他们领走,你跟万瑾彥好好生活。”
钟离一把推开南天:“不!不!我不会把他们给你的,不会的。”
南天一见非凡和无双又要跑来,这里实在危险,弹指间隔空点了他们的穴道,幽幽说道:“我才是你们的生父。”
两个小家伙皆是一愣。
南天转头:“朕这就把他们带走!”
“不要!不要!把他们留给我,留给我!”钟离紧紧的抓住南天的手,不肯放。
南天侧头浅笑:“他们是皇室血脉,怎能流落在外?朕念在你抚养他们有功,也不计较你跟万瑾彥的事,但是朕不会要一个跟别的男人有染的女人,所以朕不会带你走。”
“欧阳南天,你有那么多女人,叫谁生都可以,你可以生几百个,但我只有这么一对孩儿,你不能把他们带走,你带走他们,我怎么活?”
“你可以和万瑾彥生你们的孩子。朕的孩子不能认别人做父亲!”他说得狠决,像真的一般,他知道不可能,不论是他还是她,只有他们在一起,才能有孩子。别的女人怀不了他的孩子,她也承不了其他男人的孕。
几年前的记忆一点点复苏,占满了她的脑子,胸口也越来越不痛。
他不爱她啊,原来他不爱她了,可她即便疯了几年,爱的那个人还是欧阳南天,他叫她跟别人去生孩子,他只要那对孩儿,他说他不会再要她。她想以前他那样对她,怕是因为爱得太深才接受不了,才误会,如今他已经知道是误会,知道那孩子是他的骨血,他却嫌她与旁人有染,不再要她。
她对不起瑾彥,她伤瑾彥伤得太深,瑾彥承受不住昏厥,她明白为什么,她有着无法解脱的罪孽。孩子他抢不过一国之君,动武也抢不过,她面对不了瑾彥,她越来越恨自己,救赎不了自己。慢慢的站直了身,擦了擦嘴角的血,很安静。
南天一见她没再捂着胸口,松了口气,他听见她淡淡的说:“那你好好待他们,他们是我的命。”
“自然,他们是朕的孩子,朕不会亏了他们。”他转身欲将两个孩子抱起,其实他今天不该来,不该来的,他应该把孩子留给她。
突然间有风掠过,他眉峰一紧,转身看见她奔向云台边缘。
“凝霜!!”他抬步冲过去时,已经来不及,他伸手一抓,扯破一条衣摆。
他俯冲而下,紧紧追去,她说,那你好好待他们,他们是我的命。他狠狠的骂自己,他说要拿走她的命,是他了结了她的命。
脚蹬在崖壁上一蹬,俯冲的速度又快了些,他去拉她,她却坠得更快,她淡淡的看着他,嘴角扬着笑。“不是不要我么?为什么要追来?”
终于将她抱在怀里,“凝霜。”他想要找一个支点,却再也找不到支点,只能这样下坠,他一翻身,风便从他的身后袭来,带着狰狞的叫声,他看见她栗色的发丝倒竖着,想着快要接近地面,一手紧紧的揽着她,一手抚上她的脸,指穿进她的发里,将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凝霜,我多想跟你说,月似当时,人亦如当初,从未曾变过。”
“凝霜,我从未曾变过。”
“凝霜,我们再也没有来生了。”
他睁眼看见天空有血珠飞散,是从她嘴角溢出的,心头一紧,哀求道:“凝霜,为什么不多想想我的坏,我曾那么待你,我让你女扮男装讨生活。”
终于那双手也紧紧的揽上了他的腰,头伏在他的肩头,“我们没有来生,可我们还有孩子。你曾那么待我,待我那么好,除了你,谁可相依?”
身子陡然一翻,他感觉他们落了地,而本是他垫在她身下的位置却发生了变化,他昏迷中记得自己拼命的喊着:“凝霜!”
他记得他翻过她的身子,五脏俱损,头骨裂开,他记得他眼前漾开血海一片。
他记得陈直说,无力回天。
他清晰的记得她说,我们还有孩子。
她说,除了你,谁可相依。可如今,谁来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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