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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不复旧年


沈蘅从来不记自己的生日。

在现代的时候她生日赶上中秋节,别人阖家团圆,她一个人在学校宿舍煮速冻饺子。

后来父母各自组建了新家庭,生日就彻底变成了日历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数字。

她没有期待过,自然也不需要去记。

可自从她回到北疆,她的每一个生日都被珣濯安排得妥妥帖帖,热热闹闹,从来不需要她自己操心。

她最大的感受只有一个。

她再也没有一个人过生日。

今年的生日,她是被一只小手轻轻拍醒的。

那只手很小,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在脸颊上的花瓣。

沈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珣宁趴在她枕边,那双和珣濯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见她醒了,奶声奶气地说。

“娘亲,生辰吉乐。”

沈蘅的心一下子就化成了一滩水。

她把珣宁捞进怀里,低头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大口。

小姑娘被她亲得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是她表达开心的方式。

不像沈衍那样会蹦起来满屋子跑,只是安安静静地笑一下,像是把所有的欢喜都收在了心里。

“你爹爹呢?”

沈蘅抱着珣宁坐起来。

珣宁伸出小手朝门外指了指。

“爹爹和哥哥在厨房。哥哥把糖打翻了。”

她的语气平静而沉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她已经习以为常的事。

沈蘅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披了件外衣牵着女儿就往厨房走。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厨房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沈衍踩在小板凳上,手里举着一把比他脸还大的木勺,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小袍子沾满了面粉,头发上也白了一片。

珣濯蹲在他旁边,正在耐心地把打翻的糖罐子从地上捡起来,修长的手指沾满了细碎糖粒。

沈衍一边搅和碗里的面糊一边振振有词。

“爹爹你别动,今年我和妹妹要亲手做糕点给娘亲吃!这个是红枣,这个是桂圆,放进去会变甜。爹爹你看我是不是放多了?算了多放点,今天一定要让娘亲甜蜜蜜。”

他一边说一边往面糊里扔了一大把红枣。

珣濯蹲在旁边替他把溅到灶台上的面糊擦干净,闻言弯了一下嘴角。

他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十分从容。

但他手上沾着面粉,袖口被水打湿了半截,旁边蹲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翻版,这场面实在有点滑稽。

沈蘅靠在厨房门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珣濯在她眼里是一尊冰雕的神明。

清冷、寡言、高不可攀。

那时候她做梦也想不到,这尊冰雕有一天会蹲在厨房被他儿子使唤得团团转。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

厨房里的父子俩同时转过头。

沈衍眼睛一亮,从小板凳上跳下来扑过去抱住她的腿,面粉蹭了她一裙子。

“娘亲!我在给你做生辰糕!爹爹说放红枣好,我说放桂圆好,我们俩吵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都放。你等着,马上就好了!”

他说完又蹬蹬蹬跑回小板凳上,继续挥舞那柄大木勺。

珣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帮她拍了拍裙上沾的面粉,又替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想看看你们在干什么。”

珣濯搂住她的腰,轻声笑道。

“衍儿和宁儿很早就起来了,说要给你做生辰糕。”

珣宁见哥哥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没说话,只是拿起帕子走过去,替他擦了擦汗水。

沈衍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傻乎乎咧出一个灿烂笑容。

“我妹妹真好!”

沈蘅笑着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心中甜得不行。

李阕是临近午时到的。

她穿着一身银红色的骑装,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风尘仆仆却依旧英气逼人。

两个孩子远远看见她就撒腿跑了过去。沈衍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喊“干妈干妈”,冲到李阕面前时差点刹不住脚。

李阕弯下腰一把将他捞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

“好小子,又重了。再长两年干妈就抱不动你了。”

她把沈衍放下,又蹲下来抱了抱跟在后面安安静静走过来的珣宁,动作比抱沈衍时轻柔了好几分,声音也放软了。

“宁儿又长高了。怎么越长越好看?”

珣宁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

“因为娘亲长得好看,我像她,所以我也好看。”

李阕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沈蘅站在廊下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李阕笑完了把珣宁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从行囊里掏出两样东西。

给沈衍的是一把南境特产的短刀,给珣宁的是一盒用贝壳和珍珠串成的小手链。

两个孩子接过礼物时眼睛都亮了。

沈衍当场拔出短刀比划了几下,被珣濯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抽走了刀鞘。

“饭后再玩”。

珣宁把手链戴在细细的手腕上,抬起手臂对着阳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李阕面前,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李阕捂着被亲过的地方,一颗在战场上被刀光剑影磨得冷硬的心,就这么被一个小姑娘的吻给亲化了。

“蘅儿,你这俩小孩怎么那么可爱?”

李阕在廊下坐下来接过沈蘅递来的茶灌了一大口,心中感慨万千。

沈蘅眨着眼睛笑道。

“因为有其母必有其子女。”

李阕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确实可爱。”

沈蘅把糕点往她那边推了推,一手撑着下颚,突然想到了什么,低声询问。

“姐姐,萧正庭最近还缠着你吗?”

李阕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

那个笑容里有不屑,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复杂。

“还是老样子,不过最近换了策略,不玩强迫那一套了,改卖惨了。”

前阵子萧正庭让人送了一封信来,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说自己这些年在东宫怎么怎么孤苦伶仃,说皇上虽然没废他,但对他冷淡了许多,满朝文武见风使舵也不像以前那样巴结他了。

字里行间全是“我好惨我好可怜阿阕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

她看了之后差点以为送信的人拿错了,拿成了什么深宫怨妇写给负心汉的血书。

沈蘅差点把茶喷出来。

“姐姐,你可千万别心软,这种男的要不得。萧正庭这人心机太深,当年能为了夺权把整个南境防线都算计进去,现在换个路子卖卖惨,说到底还是想把你圈回去。”

“放心,我又不是当年那个在国子监里替他出头的小姑娘了。他卖他的惨,我守我的南境,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敢再把我关起来——”

李阕拍了拍腰间那把短刀。

“老娘我捅死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云淡风轻,但眼里是认真的。

萧正庭要真再敢囚禁她,她就跟他玩命。

沈蘅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原著里那个结局。

李阕被萧正庭软禁了大半年,逃出来之后在前线拼死作战,最后虽然力挽狂澜,却落下了一身的伤。

可眼前的李阕,不再是原著里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女子了。

她有兵权,有战功,有南境百姓的拥戴,有北疆的盟友。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萧正庭面前说“不”。

沈蘅弯起嘴角,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李阕喝了两盏茶便站起身。

“蘅儿,生辰吉乐,你的礼物还在路上,大概明日能到达北疆。我不能陪你吃午饭了,南境那边还有军务,我得赶回去。”

她蹲下来跟两个孩子告别。

沈衍拉着她的袖子不肯撒手。

“干妈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我练了一套新刀法,下次耍给你看。”

李阕揉了揉他的头。

“等南境那边忙完了,干妈就带你去打猎,南境山里有野猪,比北疆的兔子带劲多了。”

她又抱了抱珣宁,小姑娘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真地说了一句。

“干妈路上小心,到了写信。”

李阕的眼眶微微一红。

她没有成家,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里度过。

可每次来北疆,这两个孩子一个往她身上扑,一个往她怀里钻,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也多了另外一个家。

她把两个孩子又挨个抱了一下,然后翻身上马,朝沈蘅和珣濯挥了挥手,策马而去。

银红色的骑装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李阕第一次把萧正庭从她的生活里连根拔起,是在参加完沈蘅和珣濯的大婚之后。

那年她刚从北疆回到南境,身上的喜酒还没醒透,就接到了京城的急报。

太子殿下奉旨南巡,已经到了她的镇南将军府。

她快马加鞭赶回去的时候,萧正庭已经在她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把她的兵书翻了大半。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坐在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她平日里喝茶用的那只粗瓷杯,姿态从容而自然,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

旁边的副将和侍女全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当朝太子,无人敢拦。

李阕站在书房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怎么来了?”

萧正庭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来看你。阿阕,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在京里,很想你。”

李阕被他气笑了。

她走到书案前把他手里的兵书抽走放回架子上,然后靠在书架上双手抱臂看着他。

“殿下有话直说,别绕弯子。”

萧正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翻涌着她太熟悉的东西。

占有欲、偏执、不甘、渴望,全都裹在一层薄薄的柔情蜜意里。

“阿阕,做我的太子妃。等我登基,你就是皇后。我不会再关你,也不会再骗你,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给你看。”

“殿下。”

李阕没有后退,也没有推开他,只是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冷淡。

“你把我关在别苑里七天七夜,伪造我的死讯上报朝堂,放空南境防线让南国长驱直入,差点害死我手下上万将士。这些事,你做了就是做了,我记着呢。你说你不会再关我,不会再骗我。可你觉得,我还敢信你吗?”

萧正庭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恨我一辈子也好过你忘了我一辈子。我可以等,等你什么时候不恨了,我们再重新来过。”

李阕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南境傍晚的风带着湿润的青草香涌进来,吹散了一室沉闷。

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殿下,你如果真的还想在我这里留一点余地,就不要再来了。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如果有一天你逼我太甚,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宁愿死,也不会再做你笼子里的鸟。”

萧正庭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她的背影,那个他从少年看到如今依旧挺直如松的背影,他忽然什么都不敢说了。

他怕她说到做到。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算计过很多人,连皇帝和满朝文武都在他的棋盘上。

可唯独她,他不敢赌。

他垂下眼睫,往后退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

锦盒里是一把赤金小弯刀,是他让宫里最好的工匠打了整整三个月才打出来的。

“阿阙,这是祝你大战得胜的贺礼,没有别的意思。”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确实没有再关过她。

他开始用一种极慢极柔的方式重新靠近她。

不再强求,不再逼迫。

他每年都来南巡,每次都住她的府邸,每次都带一堆东西。

她的书房里已经堆了好几摞他带来的书,都是前朝兵制考之类的珍本,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搜罗来的。

她让人全搬回了他的车上,他下次来又带了新的。

他不再说要娶她,不再提“太子妃”三个字,只是安静地出现在她身边,安静地留下一些东西,安静地离开。

像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诉她。

我不逼你了,但我也不打算放弃。

李阕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在国子监,他被人打了也不还手,只是蹲在地上捡散落的书简。

她把欺负他的人揍跑了回头骂他怎么不还手。

他抬起眼对她笑了笑说,还手了他们下次会打得更狠,忍一忍就过去了。

那时候她觉得他可怜。

后来她发现他从来不是忍,他是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击必中。

对当年的那些皇子是这样,对皇位是这样,对她,也是这样。

这个曾经把她关进笼子的人,如今正小心翼翼地在她的心房外面徘徊,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才能让她主动打开门。

只是这一次,李阕不会再心软,也不会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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