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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阿禾劝凤霞离开张家


屋内怒骂哭惊的动静再也藏不住,穿透薄薄土墙,炸得满院不宁。

外头堂屋的张婶听得一清二楚。

她原本就憋着一肚子算计,正等着半夜实施毒计赶跑凤霞,骤然听见屋里大乱,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正好!

不用再费心思设局构陷私通,凤霞今夜敢动手伤夫,便是天大的把柄!

张婶快步冲进厢房,借着昏黄摇曳的灯火,一眼看见儿子蜷缩在地、面色痛得青白交错,再看床上衣衫凌乱、满脸慌乱的凤霞,当即怒火冲天。

她存心闹大、存心立威,回身抄起靠墙的实木板凳,狠狠往地上一砸!

“哐当——!”

沉重木凳撞在泥地上,震得满屋灰尘四起,声响震天。

张婶双目圆睁,指着凤霞厉声痛骂:“好你个狠心毒妇!进门几日,好吃懒做不算,如今竟敢下手害自己男人!你是存心想断我们张家的根苗,毁我们一家子活路!”

她刻意把事情往最严重的地方扯,嗓门亮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句句都要坐实凤霞恶毒跋扈、蓄意伤夫的罪名。

夜深人静,山村本就落针可闻。

张家这一通砸东西、吵骂哭喊,彻底扰了四邻安稳。

隔壁住着的李奶奶,是村里出了名的母夜叉,性子泼辣蛮横,半点亏不吃,最恨旁人半夜吵闹、扰她安眠。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吵得心烦,怒火直冲天灵盖,披衣趿鞋就冲了过来,粗壮腿脚狠狠扬起,对着张家木门就是狠狠几脚!

“哐!哐!哐!”

沉重的踹门声震天动地,老旧的木门被踹得剧烈晃动,门框吱呀作响,几乎要被她踹散架。

门外传来李奶奶尖利泼辣的吼骂:

“大半夜的闹什么闹!谁家日子不过了?黑天半夜砸桌摔凳、哭嚎吵嚷!还让不让村里人睡觉!”

“是不是张嫂又在家窝里横!再吵我明日就去大队支书那里告你们扰民!吵得全村不得安宁!”

动静闹得越来越大,夜色里人声汹汹,眼看就要引来满村邻里围观。

躲在偏屋、一直惴惴不安听着动静的阿禾,见状立刻快步跑了过来。

她心里透亮,今夜若是张婶当众撕破脸、硬要治凤霞的罪,闹得全村皆知,事情就彻底收不住了。

阿禾连忙上前拉住还想撒泼叫嚷的张婶,声音温顺却透着分寸,刻意当着门外邻居的面劝道:

“婶子,快别闹了。夜深露重,邻里都歇息了,再闹街坊们都要看笑话。家里的家事、夫妻拌嘴,哪里用得着半夜大动干戈?”

她顺势台阶递得稳妥,轻声劝:“有什么火气、什么误会,全都留到明日天亮再掰扯。现在外头人人盯着,再闹下去,咱们张家脸面都要丢尽了。”

这话戳中了张婶的软肋。

四十年代的山村,庄户人家最看重脸面口碑,最怕被邻里议论、被大队点名。

今夜已是理亏扰民,再当众大闹,只会落得个家风不正、深夜滋事的闲话。

张婶死死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惊魂未定、百口莫辩的凤霞,硬生生压下满腔气焰。

她心知再闹无益,反而自取其辱。

“暂且先饶过你!”

张婶狠狠甩下一句狠话,转头弯腰扶起地上痛得直抽气的张强,沉声道:“强子,先跟我回屋,娘给你处理伤口!”

张强疼得满头冷汗,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咬牙忍着,被母亲半扶半搀着走出厢房。

院里没了吵闹声,木门也不再晃动。

门外的李奶奶见张家终于消停,不再吵嚷扰民,又骂骂咧咧嘟囔了两句,方才揣着一肚子火气,转身慢悠悠回了自家院里。

喧闹散尽,整座小院瞬间归于死寂。

只剩凤霞一人僵在空荡荡的厢房里,灯火凄惶,映得她孤零零一道影子。

风波过后,张家小院静得透着寒凉。

各家邻里早已熄灯安睡,唯有阿禾躺在偏屋木板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三更天夜色最沉,全院人都睡死了过去。

阿禾悄悄起身,赤着脚踩过冰凉的泥地,轻手轻脚摸到张婶储物的矮柜旁。

柜子缝没扣严实,留着一道窄口。

她迟疑良久,指尖攥得发白,终究咬着牙,悄悄伸进去,抽走了柜子最底层的几枚零散铜板。

钱数不多,是庄户人家攒下的零碎血汗钱,够简单糊口、买两碗粗茶淡饭,勉强撑几日生路。

她不敢多拿,只怕露半点痕迹,只取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又将柜子原样摆好,灭了灯火,悄悄退回屋中坐立难安等到天亮。

她心里清楚,张家已经容不下凤霞了。

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氤氲,晨露打湿院角枯草。

张家屋内还没动静,张强昨夜伤重,蜷在张婶屋里静养未起,张婶也未曾出门。

阿禾揣着那几枚温热的铜板,借着清晨无人的空档,快步溜到厢房门口,轻轻叩了叩木门。

凤霞一夜未眠,睁着眼坐到天明。

她闻声开门,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疲惫与惶然。

阿禾飞快侧身钻进屋里,反手把门掩紧,抬眼望着憔悴落寞的凤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怯生生的恳切:“凤霞,你快拿着这个走。”

她说着,小心翼翼从衣襟里摸出那几枚铜板,轻轻塞进凤霞冰凉的掌心。

晨光微弱,衬得那几枚薄薄的铜钱格外刺眼。

阿禾眉眼纠结,又带着几分不忍,轻声劝道:“你走吧,真的。这家人心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昨夜那般光景,他们句句怨你,你再留下来,只会受更多委屈、背更多黑锅。这点钱虽少,够你走出大山,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安生度日。”

“张家不待见你了,再熬下去,没有好结果的。”

这是阿禾最后的善意,也是她偷偷给自己准备的出路。

凤霞低头看着掌心冰凉的铜板,指尖微微发颤。

她抬眼看向满眼复杂的阿禾,轻轻将钱推了回去,声音轻却笃定,没有半分动摇:“我不走。”

阿禾一愣,急得蹙眉:“凤霞!你何苦执拗?这里没人疼你,没人护你,你留下只会吃苦!”

凤霞垂着眼,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恐慌与执念,轻声道:“我无处可去。我若是此刻走了,便是默认自己心思歹毒、蓄意伤夫,这辈子都要背着污名苟活。再者……我还有未了的事,不能走,也走不得。”

阿禾看着她眼底决绝,知道劝不动,心底五味杂陈,只能默默收回铜钱,不再多言。

送走阿禾后,凤霞抬手理了理衣衫,压下满心翻涌的酸涩,转身走出厢房。

院里冷清寂静,无人劳作。

她拿起墙角的竹扫帚,握着粗糙的竹柄,一下一下认真清扫院落。

昨夜吵闹散落的碎渣、风吹落的枯叶、泥地踩踏的脚印,她通通细细扫净。

粗硬的扫帚柄磨着细嫩的掌心,一遍遍地摩擦,不消片刻,原本白皙细腻的手掌便被磨得通红发烫,细细的皮肉勒出红痕,带着微微刺痛。

扫完整方院子,她片刻未歇,又拎起沉重的木桶,去井边打水。

一桶桶井水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发酸。

她缓步走到屋后菜园,一株株浇灌青菜。

晨间风凉露重,泥水溅上她的裤脚,沾了满身尘土。

往日娇气怕累、半点活计不肯沾的人,今日默默做完所有粗活,不声不响,任劳任怨。

整片菜园的青菜,被她浇得水润鲜亮,沾着晶莹的晨露。

日头慢慢爬上山头,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

凤霞垂着通红酸涩的双手,静静立在菜园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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