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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数字的战争


城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凉茶。

她把一杯递给杜荷,一杯放在薛仁贵面前的地上。

薛仁贵没有立刻拿起来喝。

他先把面前地上的圈和表用脚抹平了——不是销毁,是重画之前清空画布。

这是他蹲点的习惯。

每次发现新的规律,先把旧的擦掉。

不带着旧结论看新数据。

“你在朝堂上只往前走了一步。”

城阳在杜荷旁边坐下,“这一步就够了。父皇看到了。赵国公也看到了。他看到你走了这一步之后没有再走第二步。他以为你在忍。”

“我不是在忍。我是在等他把自己庄园的田亩登记册忘掉。他已经忘了。他在朝堂上一心想着怎么清核商税直报的数据。”

“忘了商税直报系统里也有他自己的数据。而且那些数据跟他四年前自己的田亩登记对不上。”

城阳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杯沿在嘴唇上碰了一下。

“赵国公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太多东西同时攥在手里。攥多了,就会漏。他在大理寺的活页通道里埋了多少条线,他记不住。他在各地庄园的田亩报了多少石粮食,他也记不住。他以为清核是查你。其实是查他自己。”

杜荷把两份数据叠好放进檀木盒子。

这是他交完公章之后第一次重新打开这个盒子。

盒子里的东西还是那些——李承乾的信。

狄仁杰的第一份呈文。

李治的太庙时间表。

薛仁贵的立功名单。

杜如晦写给魏征的信。

现在又多了两样:郑方送来的赵国公田亩登记抄件,和洛阳商税直报的汇总数据。

他把盒子盖上。

盖上的声音跟上次一样——很轻的闷响。

但这次他不是在合上一本书。

他是在打开一本书的第一页。

一本用数据写的,关于赵国公的账簿。

七月十五,中元节。

长安城照例要祭祖。

太极殿的祭祀结束之后,李世民把长孙无忌单独留了下来。

不是谈清核。是谈洛阳的田亩。

“赵国公在洛阳有庄园?”

长孙无忌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非常薄。

不是变白。

是变薄。

像一层被风刮过的窗户纸。

“有。贞观十二年陛下赐的。”

“这些年收成如何?”

“还好。臣不亲自打理。交给庄上的老人看着。”

“那就好。”

李世民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商税直报系统里也有洛阳的数据。等清核的人查到你那块地的时候,你自己看看数据对不对。朕不替你查。你自己查。查到什么——你自己看着办。”

长孙无忌跪在殿里。

膝盖压在大殿的金砖上。

金砖很凉。

但比金砖更凉的是李世民最后那句话——他自己看着办。

这不是警告。

这是给他留了一条回头路。

但回头路的宽度很窄。

窄到只有一个人侧身才能通过。

如果他不侧身——如果他还想把清核往前推——洛阳庄园的田亩数据就会比他推清核的速度更快地暴露出来。

太极殿外面,中元节的纸钱灰被风卷起来,飘了满皇城。

灰烬落在殿前的石阶上,落在廊柱的阴影里,落在杜荷回家路上的肩头上。

他没有去拂。

因为他知道这些灰是从哪里飘来的。

是从洛阳。

从赵国公的庄园。

从贞观十六年那批多报了田亩少报了税赋的账本里。

数据不会说话。

但数据会飘。

中元节这天晚上,杜荷在槐树下面坐了很久。

城阳把一只新的小灯笼挂在槐树枝上。

不是祭祖用的那种白灯笼。

是她自己糊的。

用红纸。

纸上写了一个很小的“杜”字。

“过节为什么挂灯笼?”

“不是过节。是给你照路。这一仗你在暗处打。暗处的人需要一盏灯。”

“我不在暗处。我在数据里。”

“那更暗。”

杜荷把城阳的手拉过来看她的手指。

手指上有很多针眼。

是缝那件小衣裳缝的。

衣裳已经缝好了,明天要给王元轨家的闺女送过去。

城阳把手指往回缩了一下,没缩成。

杜荷把她的手按在槐树的树干上。

树皮很糙,但很暖。

树皮缝里藏着李承乾的信、李治的纸条和杜如晦的笔记。

这棵槐树现在是整个长安城信息密度最高的地方。

比太极殿还高。

度支清核正式开始是在七月二十。

牵头的是太府寺。

不是大理寺。

这是李世民的意思。

清核财政数据用太府寺不用大理寺,等于在程序上定了调——这是一次技术审查,不是政治审查。

长孙无忌在接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不是不想有意见。

是他在中元节那天被李世民那句“你自己看着办”按住了一只手。

他只能用另一只手下棋。

而另一只手的力气,明显不如原来的那只。

太府寺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姓段。

段尚。

在太府寺干了快三十年,头发全白了,眼珠子还是黑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特点是从不站队。

贞观年间换了四任太府寺少卿,他只做一件事:在自己负责的每一份清核报告上签一个“核”字。

核就是核,不加解释,不加评论,不给暗示。

这个习惯让他在朝堂上没有朋友,但也没有敌人。

李世民选他来牵头度支清核,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段尚把清核分成三步走。

第一步:对商税直报系统的数据进行抽样比对。

第二步:对度支司的人员编制效率和岗位匹配度进行评估。

第三步:对度支学堂毕业生的分配岗位进行统计。

三张表。

每张表都是一个独立的清核报告。

长孙无忌在奏疏里写了三条建议。

段尚把三条建议变成了三张表。

他没有增加任何政治含义。

他只是把文字变成了表格。

但表格本身——杜荷知道——是一把刀。

因为数据在表格里会说话。

一个人如果把数据从文字叙述中抽出来,放进一个只有数字的格子,那些数字就会自动排出高下。

不需要人替它们说话。

第一张表出来的时候是八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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