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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章 奏折


沈清宴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和更远处泛着暖金色余晖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上辈子在清朝的时候,他从来没看过长安的落日。

那时候他在北京,在紫禁城,看到的都是北方的天空。四四方方的宫墙把天也裁成了四四方方的,灰蓝色的,沉甸甸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

而这里——长安的秋天,天空高而远,云像被风吹散的棉絮,一缕一缕地挂在天边,被落日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色。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来了。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我现在做这个任务,可以在完成任务之后回去吗?需要待到身体老死吗?”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温温的笑意:“当然可以。任务完成后,你可以选择留在当前世界继续生活,也可以选择回到现代。积分照常结算,道具照常保留。”

沈清宴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他回到案前坐下,重新翻开那本崔湜上的折子,拿起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河南府尹之职,事关重大,容朕再酌。另,崔侍郎近日辛劳,可休沐三日。”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替太平来探路,我就让你先休三天。三天时间,足够他和王琚把该布的子都布下去了。

况且,崔湜这个人,历史上本来就是两面倒的墙头草。太平势盛时他投太平,太平势败时他立刻转头投靠李隆基。这种人用得好是把刀,用不好是颗雷。

他得把这颗雷先捂在手里,等哪天需要了再扔出去。

小顺子端了一盏新茶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角:“陛下,茶来了,是今年的新贡蒙顶,奴婢瞧着您方才那盏凉了。”

沈清宴抬眼看了他一眼,伸手端过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清冽,入口回甘。他抿了一口,放下,忽然问了一句:“小顺子,你在御前伺候了两年,有没有觉得,朕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小顺子明显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了一下衣角,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陛下……陛下还是陛下呀,奴婢瞧着……陛下比从前精神了些。”

沈清宴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低头继续翻折子,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他现在需要权威。掌控。还有一场漂亮的胜利。

天渐渐暗下来了。宫人们点起了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琉璃灯罩里轻轻摇曳,把整座大殿照得温暾而安宁。

沈清宴坐在灯下批折子,批完一本又一本,手腕都有些酸了。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上辈子他在胤禛的书房里,也经常这样一坐就是大半夜,替那个拼命三郎批折子、抄奏章、整理文书。胤禛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什么话也不说,但嘴角会微微弯一下。

沈清宴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重新拿起笔。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日子还长。

他提笔沾墨,在下一份折子上落下一行朱批,字迹沉稳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说一不二的笃定——和李隆基原本的笔迹别无二致,却比从前少了几分急躁。

哪怕字相同,意也不尽相同了,他是大权在握了多年的帝王,而李隆基却还只是初登基,处处受控的傀儡皇帝。

王琚是在二更时分从侧门进来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外罩深色披风,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高力士亲自在宫巷拐角处接的人,一路引着他穿过重重回廊,避开所有巡夜禁军的视线,最终停在大殿侧面的暖阁门前。

“王侍御,陛下在里面等您。”

王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灯。沈清宴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份舆图,边角还搁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点心。见王琚进来,他抬了抬手:“深夜召你入宫,辛苦你了。”

“陛下言重。”王琚行了一礼,抬眼迅速扫了一圈——除了高力士侍立在角落里,暖阁里再无旁人。他心中略定,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陛下相召,可是为了明日的朝会?”

沈清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手边一份折子,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王琚接过来,凑近灯下细读。这份人事奏疏乃是太平公主授意,由其党羽呈递,举荐李慈出任河南府尹。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陛下,这份奏疏背后,定是中书令崔湜在推动。”

“崔湜是太平的心腹,朕自然清楚。”沈清宴语气平淡,“但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单单与你谈论此事。”

王琚放下折子,目光沉静地看向年轻的皇帝。

沈清宴从案上那份舆图下面抽出一张纸来,展开铺在王琚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以太平公主为轴心向外辐射,左列是朝中七位宰相里依附公主的党羽,右列是禁军及各卫府中与公主府往来密切的将领名单,下面还标注着每个人的官阶、籍贯、姻亲关系,以及“可拉拢”、“需监视”、“不可用”三档分类。

王琚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份名单的详尽程度远超他的预判。他原以为这位年轻天子登基不过月余,受制于太上皇,政务尚且处处受限,对朝堂暗流未必摸得透彻。可眼前这张纸上的每一行字,都像一把细密的梳子,把太平公主苦心经营数年的人脉网梳理得清清楚楚。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这份名单,是何处得来的?”

沈清宴自然不能说是高力士的暗线探查,再结合自己知晓的后世往事整合而成。他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朕做了多年临淄王、平王,历经韦后之乱,在朝堂沉浮日久,总不至于分辨不清朝中派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李隆基自景龙年间起便暗中布局,唐隆政变一举定乱,对各方势力本就自有判断。

王琚没有多想,反倒愈发觉得这位年轻天子远比外人以为的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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