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你占了她的人生

苍梧回看了一眼众人，深呼吸一口气，也跨步迈入，身形同样消失不见。

    石漱寒紧随其后，然后是桑晨，付兴凯他们……

    待玄霄阁弟子都进入，北辰远领著北辰家弟子，跟陆逢时他们颔首后，也一个个进入。

    门外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陆逢时和阴九玄并肩站著。

    阴九玄看她一眼：「走？」

    陆逢时点头，两人同时迈步。

    明明是两人同时踏入，她也明明没有眨眼，可天地一换，环顾四周，却只她一人。

    原来如此么！

    一脚踏进，无论同行多少人，终归只剩下她一人走。

    定了定心神，视线落在前方。

    这才发觉自己脚下是一片泛著幽蓝光泽的圆形石台，一丈见方。

    头顶无顶，四望无边，虚空从四面八方压来。

    紧接著，一道声音响起：北斗九层，天枢为基。立根不稳者，此层即止。

    立根不稳。

    陆逢时默念这四个字，目光缓缓抬起。

    石台边缘开始有东西升起。

    一把铜剑、一把铁尺，一方石印。

    三样东西悬浮在她面前，悠悠打著转。

    「选一样。」

    那声音又再次响起。

    陆逢时盯著它们看。

    铜剑上有裂纹，像是经历过无数场厮杀；铁尺无锋，但表面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的温润痕迹；石印最不起眼，灰扑扑的，像一块随手捡来的河底卵石。

    她选了石印。

    握住它的瞬间，脚下石台猛地一震，四周虚空骤然塌陷，化作一座孤峰之巅。

    她站在峰顶，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峰下是万丈深渊，深渊中翻滚著浓稠的雾气，其下隐约能看见无数浮动的石台，每块石台上都站著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些是什么？」  

    无人回答。

    但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以一人之力，承百人之重。半炷香内，你脚下的山石会尽数崩塌。你若能站在这里，便算过。

    陆逢时低头看去。

    脚下的山石已经开始龟裂，裂缝从脚边往外蔓延，如蛛网一般迅速扩张。

    她本能地想御剑避开，却发现丹田中的灵力被冻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不能御剑。

    不能使用灵力。

    她站在裂开的山巅，脚下是不断崩碎的山石，头顶是空无一物的虚空。

    裂缝蔓延到她脚底时，她忽然明白了。

    这道试炼不是让她撑住，而是让她承认自己撑不住。

    她膝盖一弯，整个人随著崩碎的山石向下坠去。

    坠落的那一刻，她看见了深渊底部的光亮。那是驿站油灯，灯芯还在燃烧，火苗极细极弱，但始终没有熄灭。

    她落在了一块浮动的石台上，

    膝盖因为撞击微微发麻。

    石台上站著的那道人影转向她，那是一个没有五官，只有轮廓的人影。

    就好似，在火穴外面那些池子里出现的影子一样。

    不，还是有些区别的。

    因为这轮廓的姿势，是模拟她的姿势。

    影子指著油灯的方向：「你应该走那边。」

    声音不是从人影口中发出的，是从她自己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好似十几岁时的自己。

    她朝油灯走去。

    每走一步，深渊中那无数石台上的人影便转过身来，目光追随著她。

    那些目光不带恶意，只是纯粹的注视。

    它们在确认吗？

    确认什么呢？

    她终于走到油灯前，伸手去触。

    指尖碰到灯芯的瞬间，脚下所有石台同时碎裂，虚空重新合拢，她回到了那一丈见方的石台。

    那声音再次响起：「天枢，过。根基未损，但曾动摇过，记住那个动摇的时刻，下一层不会让你站著选。」

    陆逢时缓缓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石印还在掌中，却不再是灰扑扑的样子，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银纹。

    紧接著，脚下石台开始上升。

    虚空在身侧飞速掠过，如同被拉长的光线。

    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著她往上走，速度极快，快到呼吸都被压在胸口。

    不知过了多久，上升骤然停止。

    脚下的石台换了一种质地。

    不再是幽蓝光泽，而是灰白色，像被无数人踩过的石阶，表面隐约还能看到磨出的凹陷。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天璇，又名巨门。入门之人，须先问己：此生所负者，几何？

    陆逢时沉默了一息。

    「我不觉得我有负。」

    她细数来到这里的十五年，自问不曾相负任何人。

    无人知晓，那个被阴九蘅放在槐树下的陆逢时在她十六岁那年，已经死了。

    「你占了她的人生。」

    虚空中的人却好似知道。

    「是。我不否认因为她我才能活。但我活著的这十五年，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用这具身体活过的日子，没有任何一件是敷衍的。」

    那声音没有反驳。

    脚下的石台裂开成无数镜面，每个镜面都有一张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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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张著嘴，好似在说话。

    但陆逢时听不清。

    那些脸忽然变得狰狞起来，说话变成怒骂。

    陆逢时深吸一口，一瞬不瞬的盯著那些狰狞的脸，还走了过去。

    人脸后退。

    她就又往前。

    人影再次后退。

    半刻钟后，她走到了尽头。

    人影也消失了。

    一扇门显出来，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泛著浅金色。

    石阶尽头，是一片星空。

    是真实的星空，它们缓缓流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著，每颗星都沿著看不见的轨道运行。

    脚下没有石台，她站在虚空中，却并未坠落。

    那道声音没有再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的震颤，从脚下虚无中传来。

    她低头看去，脚下虚空泛起一圈涟漪，如同踩在水面上。

    涟漪扩散之处，星辰的倒影浮现出来，与她头顶的星空形成镜像，一上一下，将她夹在正中。

    「天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了这两个字。

    不，不是她自己说的。是这层试炼在借她的口说出它的名字。

    涟漪停下，星辰的倒影开始变化。某一颗星骤然亮起，光晕膨胀，将周围的星光吞没进去，形成一个漩涡般的空洞。

    那空洞中缓缓升起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简。

    与地宫中悬浮的那枚不同，这一枚表面布满裂纹，像是曾经碎裂过，又被什么人以极精细的手法重新拚合在一起。

    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明灭不定。

    她伸手去接，玉简落入掌心的瞬间，裂纹中暗红色光芒猛地涨开，将她的视线整个吞没。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座陌生的庭院中。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墙角种著一株槐树，树冠浓密，遮住了大半天光。

    树下放著一张竹椅，椅上坐著一个人，正低头翻看一卷书。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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