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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收徒阿桃与春兰 传承开启


开春之后,虞记后院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我坐在廊下改阿桃交上来的第二批设计稿。炭笔在纸面上勾了几道,把一条腰线的弧度收窄了两分。春兰从账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了两盏茶。她把托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退了两步站定。
“师父,”她说,“阿桃在西屋那边等了半天了。”
“等她准备好了再过来。不急。”
春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手指在袖沿上捻了一下。“我……准备好了。”
我抬起头来看她。
她站在廊下,春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几点碎光。神情比在巴黎的时候沉稳了许多,下巴微微收着,但站得很直。
“那就叫阿桃过来。”
春兰转身往西屋走。我低头把手里那张稿纸的最后一条修改勾完,搁下炭笔,把画稿整整齐齐叠好,放在石桌靠里的位置。
阿桃是跑过来的。
她从西屋门口一路小跑到廊下,踩碎了两片刚掉下来的枯叶。到了我面前刹住脚,头发都跑散了一缕。春兰跟在她后面,步子比她稳,但步伐比她快——像是怕阿桃跑太快摔了似的。
“师父。”阿桃喘着气喊了一声,然后意识到自己太急了,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又喊了一遍,“师父。”
“嗯。”
我从石桌上端起那两盏茶,站起来。廊下那张石桌旁边常年放着一只小炭炉,春兰把茶端过来之前已经烧好了一壶水。我走到石桌边,把两盏茶盏并排摆好,提起水壶,慢慢往两只盏里注水。
茶水注到七分满。
我放下水壶,把两盏茶端起来,朝院子中央走了几步。院心那把老藤椅前面有一块青石板地面,是我平时站着裁衣的地方。我站在那块青石板上,阿桃和春兰跟过来,面对面站着了。
“跪下。”
阿桃愣了一下。春兰已经先跪了下去,双膝落在青石板上,腰背挺得笔直。阿桃慢了半拍,也跪了下来。两个姑娘并排跪在我面前的青石地面上,春日的阳光从她们背后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拖到我脚边。
“敬茶。”
春兰先伸手去接她面前那盏茶。她端起来的时候双手很稳,杯沿没有晃动。她举到齐眉高的位置,微微低头,把茶盏递到我跟前。
“师父,请喝茶。”
我接过来。茶盏是温的,搁在掌心里刚好不烫手。我低头喝了一口,递还给她。春兰接回去的时候指尖碰了碰我的指腹,然后退了回去。
轮到阿桃。
她伸手去端茶盏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茶面微微晃了晃,但没洒出来。她学着春兰的样子把茶盏举到眉前,低下头,声音比平时小了。
“师父……请喝茶。”
“稳一点。”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茶盏举起来。这一回腕子端平了,杯沿没晃。我把茶盏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阿桃接住的时候手指还是有点抖,但她把茶盏稳稳放回了石桌上。
我从廊下的老樟木箱子里取出了两把剪刀。
那把旧剪刀跟了我五年。铜质的把手已经被磨得发亮,刀刃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当年盘下绸缎庄那天裁第一匹布的时候磕的。后来换过好几把新剪刀,但这把一直在,搁在箱底收着。旁边那把是新的,同样的尺寸同样的款式,找铁匠打了半个月,磨了三遍才上手。
我回到青石板前面,弯下腰,把新剪刀递到春兰面前。
春兰伸手接过去。她握住剪柄的时候,大拇指在铜把手上蹭了一下,像在记那个触感。
然后我转过去,把旧剪刀递给阿桃。
阿桃接的时候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把旧剪刀上磨亮的铜把和刀刃上那道细小的缺口,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抬头看了看我。
“师父,这把——”
“我盘绸缎庄那天买的。”我直起身,站回青石板中央,低头看着她们,“那天我用它裁了第一匹布。后来换过很多把剪刀,这把没舍得扔。你们刚才敬茶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不舍得扔。不是因为这把剪刀多好用,是因为它跟了我最久的那段路。”
春兰把那把新剪刀放在膝上,手指按在铜把上没动。阿桃把旧剪刀攥在掌心里,拇指来回搓着那把手上被磨亮的那一块。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虞记的裁缝了。阿桃莽撞,春兰沉稳。这两把剪刀不一样——一把旧一把新,但用处一样。裁布的时候剪刀不问你出身,只看你下刀的准头。你们做衣服也是一样,不用管外面人怎么看虞记、怎么看女裁缝。只管把每件衣裳的每条线走直了。”
春兰低头看着膝上的剪刀。看完之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着红,但脸上很平静。
“师父,我能做好。”
“我知道。”
阿桃攥着那把旧剪刀,没说话。她把剪刀举起来,对着春日的光看了看刀刃,然后收回胸前抱了一下。松开,再握回掌心里。
“起来吧。”
春兰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阿桃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踉跄了半步。春兰伸手扶了她一把。
那天下午我给她们上了第一堂课。
就两个人,坐在廊下的石桌旁边。我摊开一张新的白棉布,让春兰先下刀裁一条直线。春兰下刀的时候手很稳,刀刃沿着画的线一路走到底,中间没有偏一毫。阿桃在旁边看着,下巴搁在桌沿上,看得眼睛都不眨。
等春兰裁完了那条线,我把布翻了个面,让阿桃裁第二条。
阿桃下刀的时候快了一拍,在中段偏了半寸。她“哎呀”了一声要把布扔了,我按住她的手。
“偏了就偏了。这半寸你记住了,下一次下刀的时候心里记着‘慢半拍’。剪刀不嫌你慢,剪刀只嫌你不准。”
阿桃攥着那把旧剪刀重新试了一遍。这一回她下刀的时候比上回慢了,刀尖沿着画线走过去,过中段的时候手腕放轻了一度。那条线走完了,从头到尾没偏。
春兰在旁边把第一块裁好的布叠整齐,又摊开第二块。她铺布的动作跟哑姐有点像——边角拉平的时候用手指从中间往两边抹一下,把褶皱顺开。哑姐教过她,她也学会了。
我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看着两个姑娘坐在石桌两边各自裁布,春日的阳光在她们的发顶和肩头慢慢移动。阿桃下刀的时候嘴里嘟囔着“慢半拍”,春兰不出声,但每一刀落下去之前都会看两秒再走。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响,沙沙的,像在数她们裁了多少刀。
那把旧剪刀在阿桃手上来回移动着,铜把手映着日光。刀刃经过棉布时发出极细的“嗤”声,一刀下去,布面分向两边,露出新裁出来的白茬。五年前我在绸缎庄里用这把剪刀裁第一匹布的时候,窗外也是这样的春天,桌上也是这样的白棉布。不同的是那时候身边没人,现在石桌两边坐了两个姑娘——一个急着要学,一个稳着在做。
哑姐从西屋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果子,放在石桌边上。她看了看春兰裁的那条线,又看了看阿桃裁的那条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她自己的针线盒,搁在石桌角上。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也在。
春兰抬头看了哑姐一眼,低头继续裁。阿桃把旧剪刀搁在桌上,伸爪子去够果子。哑姐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阿桃缩回去,先把裁好的布叠整齐了才重新伸手。
我把石桌上那叠画稿收了收,站起来往账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的阳光正好落在那把旧剪刀的铜把手上,折出一道暖光,照在阿桃手边的白棉布上。那道光的形状不规则的,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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