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湘云喝醉
第一百五十九章 湘云喝醉
湘云和卫若兰在扬州安了家。
卫若兰经营的云锦铺已发展成为江南名列前茅的织物商行,史湘云牵头组织的雅集,也成为扬州文坛一块响亮的招牌。
她所负责的诗友圈子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次聚会,都要邀请一位不太知名的年轻创作者参加。
或许是那个潦倒落魄的穷书生,或许是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又或许是在码头靠力气谋生的搬运工。
只要能写诗,就有座位。
有人问她为什么定下这条规矩。
湘云答得很干脆:“当年我寄人篱下的时候,是诗社收留了我。宝姐姐,林姐姐,三哥哥,他们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史家寄养的孤儿就看轻我的诗。如今我的诗社收留谁,还用问吗。”
在那个中秋的夜晚,史湘云参加诗宴,饮酒至大醉。
她确实喝醉了。
自己饮了三坛花雕酒,脸蛋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
起身时,她的脚几乎勾到了裙摆。
卫若兰赶忙伸手去扶她。
她拉着卫若兰的手,对着满屋子的人高声宣布:“我史湘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嫁了好夫君,不是挣了大银子,而是当年在京城的海棠诗社里,有人告诉我,女子也可以写诗,也可以做生意,也可以不靠男人活着。”
众人问是谁说的。
湘云笑了,转身指着坐在角落里微笑的卫若兰:“很多人。”
“林姐姐,宝姐姐,三哥哥。还有你。你说,我写诗的样子最好看。”
卫若兰站起来扶住摇摇晃晃的湘云,对众人拱了拱手,一脸无奈的笑意:“她每次喝醉都说一样的话。大家别见怪。”
湘云一把甩开他的手:“谁说我醉了!我说的是真话!当年你跑来诗社看我们作诗,你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后来你跟我说,我是诗社里笑得最好看的。就因为你这句话,我嫁给你了。你知不知道?”
卫若兰叹了口气,把她重新扶稳:“知道。你跟每个人都说。”
一屋子的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湘云还在嘟囔自己所说的是真的,便被卫若兰搀扶着坐回到椅子上。
她的脑袋一歪靠在椅背上,没过一会儿就轻轻地打起了鼾声。
惜春没有再回贾府常住。
她到了普陀山,在观音道场旁边搭建了一个小画室。
这个画室靠着碧海,紧挨着翠峰。
她为画室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无垢庵。
每到观音菩萨诞辰的时候,她都会绘制一幅观音菩萨的画像赠送给寺院,不收取任何费用。
大和尚问她为什么。
惜春双手合十,神色平静:“我画佛,佛不收我的钱。我收别人的钱,佛会笑我。”
她的佛画后来名满天下。
有人为了获取她所绘制的一幅观音像,跑了很远的路程,前往普陀山。
她一年只画十二幅,不多画。
有那么一次,有人借着京城中显贵之人的关系来请求她作画,她只用轻松的语气回了一句:在菩萨面前,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预约请求她作画的人已经排到了三年之后。
有一个富商想要拿出一千两白银来请求插队。
她仅仅传了一句话:“排在队伍中的人都是真心喜欢的人,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打破这个规定。”
那个富商仍然不肯罢休,又把当地的知府请来帮忙说情。
惜春让丫鬟递上自己书写的一幅字:“要心意真诚才行。虚假不真实的话语,即便有很多钱财也是没有作用的。”
宝玉从洗心堂去看过她一次。
他俩一同坐在清寂庵前的青石板上,注视着天边那朝着海面坠落的橘红色落日。
浪涛一波接着一波地撞击向岩岸,溅起漫天白絮般的水花,在退下去之后,又带着气势卷回来。
宝玉望着海面,忽然说道:“四妹妹,你画的观音,越来越像人了。以前你画的观音高高在上,慈眉善目,但总觉得离人很远。现在你画的观音,眉眼之间有烟火气,像是在人世间走过一遭。”
惜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人有了慈悲心,就是菩萨。菩萨忘了慈悲心,就是人。我在普陀山住了这些年,每天看着来进香的香客,有的背着米,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从山脚下一步一步磕头上来的。他们比庙里的菩萨更像菩萨。”
宝玉沉默了一瞬,低声说:“你比我悟得透。我在洗心堂待了这么多年,还是会起烦恼。”
惜春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是你当年在洗心堂对我说的,你忘了?你说我画的观音跟庙里那些不一样,庙里的是神,我画的是人。人有了慈悲心,就成了菩萨。这话是你教我的,我只是照着你说的去画。”
宝玉愣了许久,随后双手合十,朝惜春微微躬身。
……
妙玉没有留在普陀山。
她在普陀山待了一段时间后,便整理好行李,重新踏上了行程。
她先去了五台山,在清凉寺居住了两年。
之后又转到峨眉山,在万年寺度过了三年。
她在每一座秀丽的山峦中都住了很多年,在每一个古老的寺庙里都抄写了一卷经文。
她的烹茶技艺被许多古寺视为一绝。
各寺的住持都希望她多留些时日。
但她不收钱财,只请寺院每日为已故的祖母和慧明法师点一盏长明灯。
一个小和尚好奇地问她:“你为什么走到哪儿都放不下这两个人?”
妙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盏长明灯上,轻声说道:“一个给了安身之所,一个给了心安之法。”
有一年,她途经京都,走进了净心阁。
宝玉正在院子里蹲着扫落叶,一抬头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抿着嘴笑了笑,放下扫帚,双手合十。
“妙玉姐姐,多年不见。”
妙玉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素灰僧衣,肩上挎着粗布小包袱,脸庞清瘦,目光却清亮而明净。
她看着宝玉,曾经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如今裹着一件缀满补丁的粗布僧衣,手里攥着一柄磨得光滑的竹扫帚,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也双手合十。
“二公子,别来无恙。”
妙玉取下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只粗制的陶壶和两只粗制的陶碗。
那哪里是当年栊翠庵里那套格外金贵的老茶具?她离开时全都留在了贾府,一样也没有带走。
她将茶盏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转身提起炉灶上的茶壶,倒出两杯温热适中的热茶。
茶汤清澈透明,有轻微的雾气缭绕。
没有名贵茶叶那种浓烈的香气,只有淡淡的山野草木气息。
宝玉端起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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