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学徒陈小六
第一百七十一章 学徒陈小六
琅琊阁从泥鳅胡同招收的新学徒里，有个叫陈小六的少年，是陈婶的曾孙，刚满十五岁，吃啥都长不胖，瘦得跟竹竿似的，但小六这个人手巧，学东西快。
他爹是刘二茶水铺隔壁那家小饭馆的掌柜。
他娘在琅琊纺织厂做女工。
陈小六在琅琊阁学了三年，已经是电灯行的小师傅，能独立给客户装电灯，接线，调试发电机，爬梯子布线手脚麻利，瓷管套得又快又齐整。
带他的老师傅姓郑，跟旁人闲聊的时候，说这小子天生是吃这碗饭的，别人学接线得学半年，他三个月就能上手。
陈小六每天早晨都会路过巷口石碑。
不管多忙，都停下来看一眼碑上的字。
有一回他师兄催他快点，说客户等着装灯。
陈小六应了一声，还是站完那个停顿才走。
师兄问道小六：“我发现你每天在这停着看，你这是在看什么?”
小六说道：“曾祖母认识贾公爷，她说贾公爷小时候在这条胡同里饿着肚子读书，所以我看看这块碑，就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师兄听小六解释完后，便再次催促道：
“走吧走吧，你再一会儿那户人家该催了。”
陈小六把工具箱往肩上提了提。
“看完了，走吧，今天这户装了电灯之后，他们家孩子晚上也能看书了。”
师兄点了点头，
“咱们装过的每一户都是这样，头一天点油灯，第二天开电灯，小孩高兴得满屋子跑。”
“那就对了，祖母说当年她奶奶给贾公爷送了一碗粥，如今我祖母还住在胡同里，我每天路过这块碑都觉得那碗粥还在往下传。”
......
贾琅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回泥鳅胡同。
他不坐轿，不穿官服，还是那身寻常的青布衣裳。
走到巷口时，石碑旁的老人们正坐在槐树下喝茶，有人抬头看见他，放下茶碗招呼了一声。
“三爷回来了。”
贾琅点点头，走过去跟几个老人说了几句话，问了陈婶的身体，问了学堂里新来的先生怎么样，问了茶水摊晚上的电灯还亮不亮。
茶水摊的孙老板接话道：
“亮着呢，从来没灭过，三爷你发明的东西就是好使！”
“那就好，这灯灭了我就让人给你换新的。”
“先谢谢三爷了。”
贾琅又跟众人寒暄了几句后，便去了学堂。
学堂新来了一个年轻先生，是泥鳅学堂自己培养出来的，当年第一批受琅琊阁奖学金资助的学童。
这年轻先生姓吴，在族学新科念完书，又去外面历练了几年，回来之后主动到泥鳅胡同学堂教书。
贾琅到了学堂后，便看到吴先生正在上课。
这吴先生看到贾琅站在教室门口，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随后便对着贾琅行了个礼。
贾琅摆摆手，示意他继续上课。
而贾琅自己则是走到教室后面，站在墙边，背着手听。
吴先生讲的课是《论语》里的一段。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随后，吴先生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这两句话，然后转过身来，问学生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个孩子举手说：“就是自己想过好日子，也要让别人过好日子。”
吴先生点了点头，正要往下讲，那孩子又补了一句。
“就像贾公爷一样，自己吃饱了饭，也让全胡同的人吃饱饭。”
贾琅站在教室后面，听到这句话，看向了那个孩子。
等到下课之后，贾琅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来。
那孩子大约八九岁，剃了个光头，眼睛又黑又亮，仰着脸，毫不怯生地打量贾琅。
随后，贾琅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小禾。”
“赵小禾，你记住，不是像贾公爷一样，是像你自己。”
“你有你自己的路。”
贾琅摸了摸赵小禾的脑袋，又问道：
“你将来想做什么?”
赵小禾想了想：
“我想去琅琊电器行当学徒。”
“上回电器行的人来给我们家装电灯，我站在梯子下面看了半个时辰。”
“我觉得我也想做有意义的工作。”
“那就去。”
“想学什么就去学，不必像谁。”
“泥鳅胡同出来的孩子，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你曾祖父那一辈有人种地，有人摆摊，有人当铁匠。到了你这一辈，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小禾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那我能去琅琊阁看看吗。”
贾琅回头看了看门口的吴先生。
“吴先生，你过来一下。”
“让学堂每个月可以组织一次参观，去琅琊电器行，琅琊机械研究所都可以。”
吴先生站在门口，应了一声。
“是，公爷。”
贾琅起身准备走的时候，赵小禾忽然从座位上跑出来，跑到他面前。
仰着头说了一句。
“贾公爷，我爹说您小时候在这条胡同里饿过肚子，是真的吗。”
贾琅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是真的，饿过很多次。”
“那您现在还饿吗。”
“现在不饿了，现在这条胡同里也不会再有人饿肚子。”
“那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让我身边的人都吃饱饭。”
贾琅从学院走后，便回到了府内。
随后，贾琅看着墙上的舆图。
从第一盏电灯亮起到京城主要街道全部通电，用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京城百姓从看热闹到用上电灯，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变革。
奉天殿，六部衙门，各大王府率先通电，琅琊阁总号和贾氏银行总部紧随其后。
之后是京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长安街，前门大街，棋盘街，每条街上都竖起了杉木电线杆。
每根杆子上挂两盏路灯，用的是加粗的钨丝灯泡，灯罩是琉璃作坊统一烧制的梨形防水罩。
路灯之间隔了百步，刚好能接上彼此的亮光，整条街照下来没有一处死角。
亮灯的第一夜，京城万人空巷。
老百姓从四面八方涌上街头，仰着头看路灯。
有个老秀才拄着拐杖站在长安街正中间，仰头看灯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对身边的小孙子开口说道：
“记住这个晚上。”
“你爷爷活了七十年，从来没见过晚上和白天一样亮的京城。”
他孙子后来在日记里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那是琅琊元年的第一盏街灯。
他爹在旁边补了一句。
不是元年，是通电第一年。
小孙子划掉重写，写完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盏还亮着的路灯。
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他书桌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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